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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床

馀烬

裴檀化疗的第一周,沈槐请了四天假。

他跟班主任说的是“家里人住院需要照顾”班主任没有追问,可能从张明那里听说了什么,也可能只是觉得沈槐是个老实学生,不会随便撒谎,沈槐不在乎班主任怎么想,他只在乎一件事——裴檀能不能撑过这一轮化疗

化疗在住院部的血液科,十二楼,病房是四人间,靠窗的床位是裴檀的,沈槐每天坐早晨第一班公交车来,带一碗小米粥——他妈教他熬的,说化疗的人胃不好,喝粥最养人,他以前没熬过粥,第一次熬糊了,第二次水放多了,第三次终于熬出了他妈说的那种“稠而不烂”的程度,他用保温壶装好,坐一个小时的车带到医院

裴檀化疗之后的两天是最难受的

他吐了四次,每次吐完都靠在床头,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起皮,闭着眼喘气,额头上全是虚汗,沈槐用温水浸湿毛巾帮他擦脸,毛巾过几分钟就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就去洗手间重新拧一次冷水,再敷上去,裴檀不让他擦,说“你别管我,脏”,沈槐不理他,照擦不误,连耳后和脖子后面都仔细擦到了

“你以后不当化学家可以当护工”裴檀嗓子哑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那我得先考上医学院”沈槐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他从书包里掏出化学课本——他请了假,但功课不能落下,裴檀靠在床头,看着他翻开课本,忽然问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我死了你会哭吗”

沈槐的手停在半空中,钢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墨水慢慢渗出来,洇了一个小蓝点,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转过头来看着裴檀,裴檀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试探,也不像在撒娇,他是真的想知道,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回头看跟在身后的人,问“如果我跳下去,你会怎样”

“会…”

“哭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很久是多久?小槐”

“一辈子”沈槐的声音很轻,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只是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裴檀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枕头上,偏过去,面朝窗外,窗外是另一栋住院楼,灰色的外墙,窗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回来,对沈槐说:“那你还是别哭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心疼”裴檀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槐,他把目光落在被子上,手指揪着被套边缘,来回搓着那块白色的棉布,他的手指因为化疗变得很细,指甲盖底下的甲床发白发青,骨节比高一的时候更突出了,像是皮肤下面的血肉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吸走,只剩下骨架还撑着这具身体

沈槐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他一只手撑在裴檀枕头旁边,另一只手把裴檀的下巴轻轻掰过来,让裴檀看着自己,然后他在裴檀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的皮肤很凉,有消毒水和止吐药的味道,还有一层薄薄的虚汗,但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那个位置停了两秒,像是在盖一个章

裴檀愣住了

这是沈槐第一次亲他,不是那种少年冲动的、热烈的、不顾一切的吻,是一个很轻的、很慢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的触碰。比语言轻,比承诺重的吻

“你现在不是还没死吗”沈槐直起身,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化学课本,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翻书的手指有一点点抖,翻了两页才找到正确的页码

裴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摸到沈槐嘴唇留下的温度——那点温度正在慢慢散去,像是雪地上最后一行脚印。他的眼眶忽然一热,但他忍住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嘴,遮住那个正在不断往上弯的嘴角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跟你学的”沈槐头也不抬

“我可没教你亲我”

“你教我了别的”

“什么”

“你说你本来什么都不想留”沈槐抬起头,看着裴檀,“那你现在想留了,我就帮你留不住”

裴檀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是在哭,但他离哭很近,肩膀绷得很紧,被子下面蜷起来的腿也是一动不动,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找到了一小块干燥角落的猫,化疗药还在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坠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窗外的天又阴了,但他不觉得冷,他的额头还是温的,那是沈槐刚才留下来的

第二天,裴檀精神好了一点,没吐,还喝完了沈槐带的粥

喝完粥靠在床头,半闭着眼听沈槐给他念化学课本,沈槐念的是选修课本的有机化学章节——“乙烯是不饱和烃,分子中含有碳碳双键……”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和教室里的老师比起来少了抑扬顿挫,但多了一种很稳的、不会走调的调子,像一只不太精致但永远不会坏的钟

“你念这些我根本听不懂”裴檀闭着眼说

“那你要听什么。”

“念语文,念《赤壁赋》”

沈槐从书包里翻出语文课本,翻到《赤壁赋》,开始念——“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他念得很慢,和平时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念课文的语速完全不同,裴檀闭着眼听,偶尔开口跟着默念几句,嗓子哑了念不出来,只能动嘴唇,像在对口型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沈槐念到这里的时候,裴檀忽然睁开了眼,他看着天花板,轻声重复了一遍:“哀吾生之须臾”

沈槐停了下来

“你怎么不念了?”裴檀说

“这两句我不太喜欢”

“为什么”

“太悲了,换一句”

裴檀笑了一下,笑得咳嗽起来,沈槐放下书给他倒水,把吸管递到他嘴边,裴檀就着吸管喝了几口,缓过来之后靠在枕头上,用刚咳完还有点抖的声音说——“那你念‘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沈槐翻了一页,找到了那两句,他念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像是在许一个不需要被听见的愿

裴檀没有跟着念,他只是闭着眼,听着沈槐的声音,窗外有鸽子扑棱扑棱地飞过去,在天台上方绕了一圈又落下,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被午后漏进病房的一线阳光烘得微微发暖,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指尖碰了碰沈槐放在床边的手背,没有握住,只是碰着,沈槐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止念书,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裴檀的手指落在自己掌心里,两个人的手就那样贴着,在摊开的语文课本旁边,

苏轼在写赤壁的时候,可能也没想到,他的文字会在九百年后被一个高二男生念给另一个高二男生听,而另一个高二男生,正在用尽全力,记住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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