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檀住院的第四天,沈槐逃课了。
这是他上高中以来第一次逃课,他编了个借口跟班主任请了假,说自己肚子不舒服,班主任看他脸色确实不好,没多问就批了假,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往左拐,坐上了开往市医院的公交车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小吃店、五金店、一棵又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十二月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一直没下,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去,围巾是他妈织的,灰色的,很旧了,但保暖
市医院住院部在八楼,沈槐到的时候,裴檀正在做检查,病房里空着,病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本翻开的漫画书——还是上次那本新番,沈槐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等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地板是米黄色的,墙壁下半截刷了淡绿色的漆,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比校医务室浓十倍,浓得让人觉得鼻子发酸
二十分钟后,电梯门开了,裴檀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他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裴檀看见走廊长椅上的沈槐,先是一愣,然后皱起了眉头——“今天周三,你怎么在这里”
“请假了”
“请假?你逃课了?”
“请了假的,不算逃”沈槐站起来,拎着书包走到轮椅旁边,裴檀仰头看着他,眉头还皱着,但他很快就不皱了,因为他看到沈槐的表情——是那种做了决定之后不打算回头、也不打算解释的表情,他熟悉这个表情,上学期沈槐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裴檀妈妈看看沈槐又看看裴檀,欲言又止,裴檀对她说了句“妈你先去办手续,我跟沈槐说会儿话”他妈点了点头,拿着检查单往护士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槐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裴檀从轮椅上站起来,沈槐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手臂很细,隔着病号服的袖子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他坐到长椅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沈槐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检查怎么样?”
“你先说为什么逃课”
“你先说检查怎么样”
裴檀看着他,叹了口气:“白细胞又高了,医生说要加一次化疗”
沈槐的手在大腿上收紧了一下,他想起上次裴檀去北京做治疗,回来之后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那次只是“常规检查”这次是“加一次化疗”,他知道“加”的意思——是原来的方案不够用了,是病情在往前走,是他们在和什么东西赛跑,而那个东西跑得比他们快
“什么时候开始?”沈槐问
“下周”
“那这周还能回家吗”
“明天就能出院”裴檀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病号服口袋里,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叉,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然后下周再住进来,化疗大概要住一周”
沈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走廊那头有人在喊护士换药,电梯门开了又关,治疗车又咕噜咕噜地从他们面前推过去
“你还没回答我,”裴檀侧过头看着他,“为什么逃课?”
“我想见你”
“就这个?”
“还有一个问题”沈槐转过头来,和裴檀面对面,他的目光很稳,没闪躲,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你在北京做骨穿的时候,疼不疼?”
裴檀沉默了,这个话题他从来没有跟沈槐聊过,每次沈槐问他病情,他都用最轻的词——“还行”“还好”“常规检查”搪塞过去,他从来不说疼,从来不说不舒服,从来不在沈槐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但沈槐问了“疼不疼”,不是“检查结果怎么样”,不是“什么时候能好”,是“疼不疼”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从裴檀所有防线的最薄弱处扎了进去
“疼”他说
他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这个字了
“骨穿不打麻药,”他慢慢地说,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不太重要的事,“直接用一根很粗的针扎进骨头里,抽骨髓出来,医生说要放松,但那个针进去的时候肌肉会本能地痉挛,根本放松不了,抽骨髓的时候更疼,是一种酸胀的、从骨头最深处传来的疼,我每次做完骨穿,整个背都湿透了”
沈槐听着,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抖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裴檀面前,掌心朝上,裴檀看着那只手——掌心纹路清晰,虎口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他在那只手上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高一开学那天走廊上的阳光,看到打火机上歪歪扭扭的字,看到冬至保温盒里凉掉的饺子,看到天台上的火柴,看到运动会看台上那瓶拧开过的矿泉水,看到沈槐在他晕倒的走廊上,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沈槐的掌心里
沈槐合拢手指,把那只冰凉的手包在中间,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用自己的拇指摩挲裴檀的手背,把皮肤上那层凉意一点一点地暖开,裴檀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贴在沈槐的掌心里,贴得很紧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将来怎么办”裴檀说
“因为你现在在这里”沈槐说
“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那也是将来的事。”
“你不怕吗?”
“怕”沈槐把裴檀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纹,裴檀的掌纹很浅,生命线断了一截,在中间分成两条岔,然后又合回去,“但我现在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裴檀忽然想起天台上的沈槐,那时候沈槐说“我喜欢你”,他没有说“我也喜欢你”,他说的是“我没有说不行”,也说“我没有说可以”,他给了沈槐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任何承诺都是不负责任的,但沈槐一直没走,从五月到十二月,从梧桐叶茂到梧桐叶落,沈槐每周六都来,每次带草莓,每次都说“下周还来”
裴檀把目光从两个人的手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窗外,外面的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点,有一小片天空透出隐隐的蓝色
“下次逃课不要请病假,”他说,“就说你肚子疼”
“这次就是请的肚子疼”沈槐说
裴檀笑了一下,然后他把沈槐的手放开,站起来,往病房走,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沈槐还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你不进来?”沈槐站起来,拎着书包跟上去,书包在他手里一晃一晃,和很久以前冬至那天,裴檀拎着的那个塑料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