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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倒

馀烬

十二月初,裴檀的病情第一次在沈槐面前恶化。

他原本以为能瞒住的,医生说这是常规波动,白细胞高了一点,血小板低了一点,调整用药就好,他信了,他也想让沈槐信,所以当沈槐问他“这周检查结果怎么样”的时候,他说“还行”,然后转移话题,问沈槐物理考了多少分

那天是周三,裴檀难得来学校一趟,他休学之后偶尔会回来——不是上课,只是来拿一些资料,或者在教室坐一会儿,感受一下自己还属于这个地方,他喜欢坐在自己的老座位上,靠窗倒数第二排,看窗外的梧桐树,冬天的梧桐树是秃的,不好看,但他还是觉得比家里的天花板好看

他走在三楼的走廊上,准备去十一班

走着走着,走廊忽然变长了,从楼梯口到十一班的门,平时只要走十几步,今天怎么走都走不到,他的腿越来越重,像灌了铅,视线边缘开始模糊,像有一层黑色的纱从两边往中间慢慢拉拢,他伸手想扶一下墙,但手还没碰到墙壁,腿就软了,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整个身体往右侧倒下去,他听见自己的肩膀撞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本书从书架上掉下来

然后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远处的声音,是很近的、急促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裴檀!”

他认出那个声音了,是沈槐

他想说“我没事”,但他动不了嘴,他的嘴唇很重,眼皮也很重,整个身体像被钉在地板上,钉得死死的,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走廊上响起很多脚步声,有人在喊“叫老师”,有人在喊“打120”。然后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那只手是热的,手指在发抖,掌心贴着他的头皮,动作很轻,像是在托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裴檀,你醒醒,你看着我”沈槐的声音在发抖,裴檀从来没听过沈槐发抖,沈槐总是稳的,稳得像一棵树,风来了不动,雨来了不动,现在他抖了

裴檀想睁开眼,但他太累了,他只能动一下手指——右手的手指,在冰凉的地板上弯曲了一下,碰了碰沈槐的膝盖,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了,校医务室,不对——这盏灯不是校医务室的,校医务室的天花板是发黄的石膏板,这盏灯是冷白色的,是医院

他慢慢转过头,沈槐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握在一起,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肩背拱起来,像一座被风化的山,他的校服外套上沾了一块灰——是走廊地板上的灰——还没拍掉

“沈槐”

沈槐猛地抬头,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个小时没有喝水,他看见裴檀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俯身凑近,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等一下”裴檀的声音很哑,像被人掐过喉咙,沈槐停下来

“你哭了?”裴檀说

“没有”沈槐说

“你的眼睛”

“没哭,走廊上灰太大了”

裴檀笑了一下,这个笑用了很大力气,扯得他脸颊生疼,但他还是笑了,因为他觉得沈槐这个理由太蠢了——在医院里说走廊灰太大,医院的走廊比学校的干净十倍

沈槐按了呼叫铃,医生进来做了检查,量了血压,看了瞳孔,问了几个问题——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今天星期几,裴檀一一回答,医生说暂时稳定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然后转头问沈槐:“你是家属?”沈槐顿了一下,说“同学”,医生说通知他家长吧,沈槐说已经通知了,在来的路上

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槐站在床边,不坐也不躺,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几条淡淡的血痕——大概是扶裴檀的时候,在走廊地板上蹭的,裴檀看着那几条血痕,忽然觉得那个位置很刺眼,像白纸上划了几刀

“你手上的伤,”裴檀说,“处理一下”

“没事”

“去处理一下”裴檀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拒绝

沈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像是刚注意到。他走到护士站要了两根棉签和一瓶碘伏,就站在病房门口涂了涂,涂完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走回来坐下

“你刚才晕倒的时候,我在走廊上”沈槐说

“我知道”

“我看见你从楼梯口走出来,走得很慢,然后你就倒了”

“嗯”

“我以为你死了,”沈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塌下去,像是那几个字太重了,压得他喉咙撑不住,他低下头,用手掌根压住眼睛,但压不住裴檀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这是裴檀第一次看见沈槐崩溃

不是大哭大闹的崩溃,是安静的、压着声音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崩溃,是手指压在眼睛上,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圈

裴檀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沈槐的后脑勺上,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我没事”,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手指穿过沈槐的头发,掌心贴着沈槐后脑最软的那块骨头,一遍一遍地、轻轻地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抚

沈槐的头发很硬,摸上去像一把粗粝的稻草,和他这个人一样倔,裴檀很喜欢摸

过了很久,沈槐的声音从手掌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你能不能不瞒我了”他说

“瞒你什么了?”

“你的病,每次我问你,你都说‘还行’‘没事’‘常规检查’,你不是还行,你一点都不行”

裴檀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画出一排平行的线条,护士站在走廊那头有人在笑,大概是哪个病人说了句玩笑话,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碘伏的味道,沈槐小臂上的碘伏渍还没干,紫红色地亮着

“好”裴檀应了一声

“以后我问你,你要说实话”

“好”

“你发誓”

“我发誓”裴檀把手从沈槐后脑勺上移开,伸出小指,沈槐从手掌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表情还是绷着,倔得要死,他伸出自己的小指,和裴檀的勾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指都很凉,但勾在一起的那一小块皮肤是热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裴檀说

“那是幼儿园的”

“我知道”裴檀把手指勾得更紧了一点,拇指按在沈槐的拇指背上,用力压了一下,像是在盖章“但我想跟你拉”

沈槐低头看着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嘴角终于松了一点他把裴檀的手握在两只手掌中间,搓了搓,想把那只冰凉的手搓热,病房里很安静,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的灯光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被人接起来,说了几句什么

“你以后不要来学校了”沈槐说

“为什么?”

“你想去学校,叫我,我去你家,你不要一个人坐车,不要一个人走路,你每次一个人出门我都怕你出事”

“你呢”

“我陪你”

裴檀把脸转向窗外,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颧骨上的阴影变淡了,嘴唇的颜色还是发白,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以后要是真的出不了门怎么办”

“那我就来你家”

“你不上课了?”

“我放学来”

“你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考不上也来”

裴檀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气音的笑,他转过头来看着沈槐,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当家属”

沈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正在帮裴檀掖被角,把那层薄薄的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裴檀露在外面的锁骨,他把被角仔细地折好,用手掌压平,然后说——“那就家属”

裴檀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只被沈槐握热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重新勾住沈槐的小指,没有说任何话,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驶过,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走廊上有人在走动,拖鞋在地板胶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病房里的暖气片咝咝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沈槐低头看着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忽然想起那个银色的打火机,没有油了,打不着火了,但他每次去裴檀家都看见那只打火机放在裴檀枕头底下,裴檀没有扔掉它,他也没有。他想,也许火焰不需要被留住,火焰只需要在它还在燃烧的时候,被看见,被记住,被握在手里,哪怕只是一根火柴的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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