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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结束之前

馀烬

十一月,秋天开始收尾

梧桐树的叶子掉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焦黄焦黄的,蜷成拳头大小的枯团,风一吹就瑟瑟发抖,裴檀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棵梧桐树,每天早晨他拉开窗帘,看见的枯叶都比昨天又少了两片。

沈槐还是每周六来

他成了一个固定节目——比化疗更准时,比吃药更规律,每次来都带草莓,洗好的,装在保鲜盒里,有时候还带酸奶,说蘸着吃更好吃,裴檀觉得他像一个人形闹钟,每到周六下午两点,门铃就会响。他妈已经习惯了,开门的时候会直接喊“裴檀,你同学来了”然后沈槐会换鞋,穿过那股甘苦的中药味,走进他的房间,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沈槐带的是一盒草莓和一本化学笔记

裴檀靠坐在床上,腿上摊着沈槐带来的笔记,手里拿着一颗草莓,蘸了一下酸奶,放进嘴里甜,沈槐这次挑的草莓确实是甜的,没有一颗酸的。

“你们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吧”裴檀翻着笔记,随口一问

“嗯”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沈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颗草莓,没吃,一直在捏叶子,他把那片绿色的萼片捏了又捏,捏得手指都染绿了。

“你不用担心我”

“什么?”

“我说,你不用每周都来,考试重要”裴檀把笔记合上,放在一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要是考砸了,你妈该说你了”

“我妈不说我”

“撒谎”

“我复习好了”沈槐把草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看着裴檀,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点倔,是那种“你再说一句我就生气了”的倔强,裴檀熟悉这种眼神,上次沈槐在天台上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他叹了口气,靠在枕头上。

“你太认真了”

“你上次说过了”

“那我换个说法”裴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贴着一张荧光星星贴纸,是小时候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但他一直没撕,“你对我太好,我怕以后——”

“不要说以后”沈槐打断他,裴檀一愣,偏过头看沈槐,沈槐低着头,手里捏着第二颗草莓,用力太大,草莓被捏破了,汁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裤子上,他没有去擦。

“不要说以后会怎么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在这里,我在这里就够了!”

裴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银色打火机——是沈槐上次还回来的,他顺手放在了床头柜上,他把打火机拿在手里,拇指拨动打火轮的滚轮,拨一下,没有火花,再拨一下,还是没有,打火机已经没油了。

“你看”他把打火机翻过来给沈槐看底下的那行小字——不要试图留住火焰,“我自己写的”

“你写的?”

“高一的暑假,有一次我在医院做化疗,疼得睡不着觉,我就用指甲在打火机壳上刻了这几个字,刻了好几个晚上,指甲都磨秃了”裴檀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有几笔刻得太用力,金属都翻起了毛边,“那时候我觉得,人活着就像火焰,烧完就没了,试图留住火焰是愚蠢的”沈槐沉默地看着他。

“但是后来你把它要走了”裴檀把打火机放在沈槐手心,把他的手指合拢起来,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交接仪式,“你替我保管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有时候想抽烟,想到打火机在你那里,就没抽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让我想留住点什么”裴檀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终于撑不住了,打着旋落下来,跌进楼下的草坪里,看不到了。

沈槐握住那只已经没有油的打火机,指节收紧,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掌骨,裴檀看见他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然后那只手握得太紧了,连指节都在发白。

“这句话是我想听的话”

“什么?”

“你刚才说的,你说你本来什么都不想留,但现在想留住什么”

“我没说留住什么”

“你说了!你说我让你想留住点什么。”沈槐抬起头,看着裴檀,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有哭,他的嘴角在往两边拉,那是他在忍哭的时候特有的表情,和平时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裴檀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软下去,那块地方他守了很久,从初二确诊开始就在守,用打火机上的字封起来,用满不在乎的笑糊过去,用“还好”和“没事”挡住所有人的靠近。

但沈槐还是走进来了

他把手从被子上伸出来,碰了一下沈槐的眼角,那里是干的,但他的手指碰到的一瞬间,沈槐闭上眼睛,睫毛在他指尖上轻轻扫过。

“我想留住的东西”裴檀说,“就是你”

这句话比他想得更轻,他以为这句话说出来会有山崩地裂的感觉,但事实上,它只是轻轻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像窗外那片落下来的梧桐叶。

沈槐没说话,他把草莓放回盒子里,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把那一小片潮气擦掉,然后他把裴檀的手握在手里,握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裴檀的手不再凉了,被他捂得暖融融的。

“你要好好的,别拿生命开玩笑!”

“我知道了”

“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你比我妈还啰嗦”裴檀笑了,但他知道沈槐不是在啰嗦,沈槐说的每一句“好好的”,都是在说“我怕失去你”,沈槐从来不说“我怕失去你”,他说“你要好好的”,说“下周给你带草莓”,说“明天见”,他把他所有的担心都藏在草莓里,藏在化学笔记里,藏在每个周六下午两点的门铃声里。

“下周还来吗?”

“来”

“期中考试呢”

“考完就来”

裴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嘴角,那个笑太明显了,他不想让沈槐看见——虽然他猜沈槐已经看见了,沈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书桌下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檀靠在枕头上,被子上摊着他的化学笔记,手里还拿着半颗草莓,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秃了,但他房间里的灯光是暖的。

“走了”

“你生气了?”

“我才没有!”

沈槐消失在门口,几秒钟后,裴檀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沈槐下楼的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的,他从床上探起身子,拉开窗帘,看见沈槐走出单元门,在楼下停了一下,回头朝他的窗户看了一眼。

裴檀没有躲他隔着玻璃冲沈槐笑了一下,沈槐也笑了,然后沈槐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沿着那条被梧桐落叶铺满的人行道走了,裴檀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身影拐过街角,被居民楼的灰色墙壁挡住。

他靠回枕头上,拿起床头柜上那只银色打火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没有油了,打不着火了,但他还是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和沈槐写的化学笔记放在一起。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个人举着手臂,想要接住什么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裴檀想,这个秋天快要结束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一个秋天不要结束,因为冬天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想出门,冷得让草莓都不甜了,但沈槐说下周还来。

他想那就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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