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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

馀烬

高二上学期的秋季运动会,定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天公作美,前几天一直阴沉沉的,到了运动会当天忽然放晴了,操场上拉了彩旗,主席台上摆了一排桌椅,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夹杂着各班交上来的加油稿——“高一一班来稿:运动健儿们,加油!” “高二七班来稿:你们是赛场上的雄鹰!”每一句都被播音员念得字正腔圆,像是央视体育频道。

沈槐报了两个项目:一百米和四乘一百米接力,他本来只报了接力,体委说一班短跑不行,去年运动会一班总分年级倒数第二,全靠长跑拉分,体委在班会课上拍着桌子说“谁跑得快谁举手”,然后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沈槐。沈槐把手举起来的时候,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救星”。

一百米预赛在上午十点准时沈槐站在起跑线上,跑道两边的草皮被踩得光秃秃的,露出底下硬邦邦的泥土,隔壁赛道的男生比他高半个头,腿长一截,正在压腿热身,脚踝上的护腕是荧光绿的,扎眼得很。

发令枪响,沈槐冲出去的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跑得快,从小就跑得快——初中校田径队的底子还在,起跑反应比别人快半拍,步频也高,跑到六十米的时候他已经领先了半个身位,跑到八十米的时候隔壁荧光绿追了上来,两个人几乎并排冲线。

沈槐先过的线,快了零点三秒,裁判举旗的时候,一班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体委从看台上跳下来,一把抱住沈槐——“预赛第一!你太牛了!”说罢便给沈槐竖了个拇指。

沈槐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然后他抬起头,往看台上扫了一圈。

裴檀坐在十一班看台的最后一排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下巴埋在领子里,看起来比上周又瘦了一点,但他看见沈槐望过来的时候,抬起手,慢慢鼓了两下掌,动作很慢,手抬得也不高,但沈槐看见他的嘴角弯了,弯得比平时多,而且没有收回去。

沈槐冲他笑了一下,裴檀把鼓掌的手放下,插回口袋里,往椅背上靠了靠,表情写满了“还行吧,勉强及格” 沈槐对着他比了个拇指,裴檀翻了个白眼,然后没忍住又笑了。

“你刚才看什么呢?”叶晗跑过来递水。

“没看什么” 沈槐接过水瓶,仰头灌了半瓶水。

“你少来,你刚才那个笑?我跟你做了一年半同桌,没见你那么笑过” 叶晗把毛巾甩在肩上,压低了声音,“裴檀来了?”

“嗯,有问题?”

“没问题,他不是休学了吗?”

“来看运动会。”

“是来看你的吧?你是不是跟他有一狗腿?”

沈槐没接话,他把水瓶盖子拧紧,还给叶晗,然后走到跑道边拉伸,他不想让叶晗看到自己的表情——那种压都压不下去的、从心底往上涌的笑,他弯腰摸脚尖的时候,偷偷往看台上又看了一眼,裴檀正在低头看手机,风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他没去管。

下午的接力决赛,沈槐跑最后一棒。

交棒的时候一班排在第三,沈槐接棒的一瞬间,听见体委在跑道边嘶吼——“沈槐你给老子冲!”声音大到连主席台的广播都盖住了,播音员顿了一秒才继续念稿,他冲了四百米是他的强项,最后一百米他连超两人,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一班赢了接力冠军

四个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体委冲过来把他们四个全搂住,力气大得差点把沈槐勒断气,沈槐从人堆里挣脱出来,第一件事是转身看向看台下的裴檀有没有鼓掌,他站在那里——最后一排,靠栏杆的位置——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正看着沈槐,远远地笑那个笑不激烈,不张扬,但是从头到尾没有消失过,像一盏没人注意但一直亮着的灯。

散场的时候,沈槐在看台下面等裴檀

人潮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扛着班旗,有人拎着鼓,有人在讨论明年运动会报什么项目,沈槐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裴檀从看台台阶上慢慢走下来他走得很慢,比高一刚认识的时候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先用脚尖探一下地面,然后把重心移过去,再迈下一步

“你今天是不是又瘦了”说出来的时候沈槐有些心疼。

“你开场白能不能换一句?”裴檀走到他面前,双手还在口袋里,风吹得他风衣下摆啪啪响,“每次都这句话。”

“因为每次见面你都瘦了。”

“你倒是壮了”裴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天天跑八百米跑的吧?”

沈槐笑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裴檀,一瓶矿泉水,还没开过裴檀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接。

“干嘛?”

“给你的,你看了一整天,一口水都没喝。”

裴檀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水瓶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看见了?”

“我跑步的时候一直往看台上看。”

“跑步不专心,怪不得没破纪录。”

“我赢了。”

“赢了也不代表专心”裴檀把水瓶盖拧上,拿在手里晃了晃,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笑,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槐,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你跑步的样子,挺好看的。”

沈槐愣住了,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像一个他没防备的直拳,裴檀不等他反应,转身往校门口走,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灌满了风,像一个不太饱满的帆。

“明天去我家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去”

“记得带草莓”

“好!”

“不要那种酸的”

“我去挑甜的”

裴檀背对着他,抬起手挥了一下,像是告别沈槐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校门口的梧桐树荫里,才转身回宿舍,跑完接力的小腿还在发胀,乳酸堆积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心里是轻的,轻得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

回到宿舍,叶晗正在脱鞋,看见他进来,把鞋一扔,双手抱在胸前:“沈槐,你给我老实交代,你跟裴檀什么关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同学!!!”沈槐的语气带着点疲倦。

“同学?你跑完接力不看成绩不看奖状,先去看他?我不信!”

“他身体不好,来一趟不容易,你得理解理解!”

“那瓶水怎么回事?”

“什么水?”

“你手里一直攥着那瓶水,攥了一下午我给你买的你都没喝,那瓶水你是给他的!”

沈槐没说话也没在给回应,翻了身睡着了。

叶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沈槐旁边,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我不想打听你的私事,但你是我兄弟,我就问一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槐把运动鞋脱下来,摆在床底下,和运动服叠好放在一起,然后他直起腰,看着叶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知道”

叶晗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拍了拍沈槐的肩膀,手掌在肩胛骨上停了一秒,像盖章,像认同,像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那个裴檀,要是敢辜负你,我饶不了他”

“他不会”沈槐的语气与眼神带着坚韧

“你怎么知道?”叶晗看着他这架势有点?

“因为他是裴檀啊”

叶晗翻了个白眼,爬上上铺,把被子蒙在头上:“行吧,你完了!你彻底完了!”沈槐没理他,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裴檀的消息正好弹出来,第一条是一条语音,一秒,他点开是裴檀低低的笑声,气息拍在话筒上,沙沙的,像是嘴唇离手机很近,第二条是文字——“明天记得草莓”

沈槐把这两个字读了好几遍草莓,他忽然想起天台上的火柴,想起裴檀说的“你自己想” 他想了一整夜,想通了一件事——裴檀不是不回应,是怕回应之后他发现自己给不起,所以他只敢要草莓,草莓是轻的,是可以吃完的,是不用负责的。但沈槐不想要轻的,他想要重的,想要一切,想要所有裴檀能给的、不能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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