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檀休学之后,沈槐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上课,下课,食堂,晚自习,宿舍,叶晗还是每天在他旁边吃包子,化学老师还是让他帮忙收十一班的作业——虽然十一班已经不再有裴檀的作业本了,一切照旧,但沈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走廊上那个走路很慢的人,是眼保健操时靠在门框上的值周生,是操场边上坐在排球网旁边晒太阳的身影,是楼梯口蹲在地上系鞋带的背影。
少了的东西,全是一个人的形状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裴檀给沈槐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别来我家了,我出去了”沈槐问他去哪儿,他说学校,沈槐说你现在休学了,来学校干嘛,裴檀回了一句让沈槐心跳漏了一拍的话:“想见你,来天台。”
沈槐到天台的时候,裴檀已经到了。
他靠在矮墙上,穿着一件白色长袖,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扣子没系,衣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五月的风已经暖了,带着操场上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点微微发甜,裴檀的头发比休学前短了一点,沈槐一眼就看出来了,应该是在家的时候剪的,鬓角那里不太整齐,有一小块剪多了,露出白白的头皮。
“你剪头发了?”沈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自己剪的。”裴檀伸手摸了摸鬓角,“剪坏了。”
“挺好看的”沈槐说的不是客气,确确实实的挺好看,短头发让裴檀的脸更清晰了,能看清眉骨的弧度,看清水龙头的下巴,看清脖子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裴檀笑了一下,没在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又摸出一盒火柴,没有打火机了——打火机在沈槐那里,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火柴头上的磷燃烧时发出一股特有的化学味道,混在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
“医生不是说不让你抽吗?”
“医生说了很多不让做的事”裴檀吐出一口烟,看着它被风吹散,飘向操场上空,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不让抽烟,不让喝酒,不让熬夜,不让剧烈运动我全都做了”
“除了剧烈运动”
“对,除了剧烈运动”裴檀把烟夹在指间,歪过头看着沈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找死”
“我没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了。”
沈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承认了:“是”他不觉得这是错的想法,他想让裴檀活得久一点,哪怕只是多一天。
裴檀把烟灰弹掉,看着天边,天台上能看到操场的全景,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足球场,远处的旗杆上国旗在风里轻轻摆动,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在操场上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你知道我在北京的时候,最怕什么吗?”裴檀忽然开口,沈槐摇头安慰他“你什么都不怕。”
“最怕没人记得我”裴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今天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了,“不是怕死,死对我来说已经想过很多遍了,我怕的是我走了以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班里的人提起我,只会说‘哦,那个身体不好的同学’ 我爸妈会难过一阵子,但最终会继续过日子,然后就没有了,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裴檀这个人。”
他把烟掐灭在矮墙上,手指在水泥上用力碾了一下,指尖被粗糙的表面蹭红了,沈槐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忽然觉得那一下碾得很重,像是在碾一个他从来不肯说出口的念头。
“你不会没人记得”
裴檀转过头看他,沈槐没有躲开目光,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气氛变得很严肃,但他必须说出来。
“我会记得你一辈子——裴檀”
“还有呢?”
“还有——”
“你说” 裴檀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脚,然后转过身来正对着沈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个手臂那么近,沈槐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烟味、还有那种淡淡的甘苦的中药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成了裴檀专属的气味。
“你为什么每个周末都来我家”裴檀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他停了一下,像在等沈槐把那个答案说出口。
“因为我想见你!”
“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因为从开学第一天你靠在走廊上往下看的时候,我就想见你了,因为你在眼保健操的时候盯着我看,我就想见你了,还有你把打火机抛给我的时候,因为你蹲在楼梯口系鞋带的时候,还有你在说“谢谢你陪我”的时候,因为你在医务室闭着眼输液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你的手背上的胶带,有一个冲动,想替你按住那个针孔。
这些念头在沈槐脑子里飞快地跑过去,像一群受惊的鸟,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哪一句。
“还有……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天台上忽然安静了,风还在吹,操场上的篮球还在响,远处有人在喊“传球”,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变成了背景,淡淡的,模模糊糊的,看不到我摸不到。
裴檀看着他,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那两颗黑石子一样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他把烟蒂捡起来,捏在手里,低头沉默了很久,沈槐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后悔,他说出来了,他忍了快一年,从九月到五月,从梧桐叶落光到梧桐叶重新长满,他终于说出来了——裴檀笑了。
不是那种带着累的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里点亮了一盏小灯,光从他的眼睛里漫出来,涌到嘴角,涌到两颊,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碰了一下沈槐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凉,比五月的风还凉,但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你这个人” 他说完,然后他收回手把脸别过去,看着远处的操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你知道我可能——”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喜欢?”
“嗯。”
“你是傻子吗?”
“可能是”
裴檀没有再说话,他把头转过来,看了沈槐一眼,然后伸出手,把沈槐的手从栏杆上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上去有点硌人,但他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个这辈子最舍不得丢的东西。
“我没有说‘不行’”他说,沈槐侧过头看他,裴檀没有转头,他的眼睛看着天边的夕阳,夕阳已经落到操场对面的楼顶上了,把整个天台染成橘色,连水泥地面都变得暖融融的。
“我也没有说‘可以’”裴檀补了一句。
“那你说什么啊?”
裴檀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沈槐的手放开,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火柴摇了摇,里面还有几根,他倒出来一根划着了,递给沈槐。
“拿着,快点,烫手。”
沈槐接过去,火柴在他指间燃烧,火焰很小,橘黄色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就是不灭,他拿着火柴,他看着裴檀。
“这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
裴檀双手插回口袋,靠回矮墙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已经暗下来了,云是深蓝色的,边缘被夕阳烧成金色。
沈槐看着手里燃烧的火柴,忽然想通了——火焰很小,很脆弱,风一吹就会灭,但裴檀把它交给他,让他拿着,裴檀没有说“这个代表我”,也没有说“你帮我保管”,他只是划了一根火柴,放在他手里,但这根火柴会烧完会烫手会灭掉,但在它烧完之前,它是亮的是热的,还是活着的。
沈槐把火柴举高了一点,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往下吞食木杆,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涩,但他不想在裴檀面前哭,裴檀还在看天,余光瞥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声——“懂了吧?”
“懂了!”
火柴在他手里烧到最后,火焰舔到了他的手指,他没有甩掉,他让它烧到底,在自己的指尖上留下一小块红印,然后灭了。
裴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了他,沈槐接过去擦了手指上的灰。
“你太认真了”裴檀说的不是批评、玩笑,是不忍心和心疼,是“我可能还不起”
“我知道”
裴檀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天台的矮墙边,从地上捡起剩下的烟蒂和火柴盒,揣回口袋里,“下次来我家,别带车厘子了,带草莓我喜欢草莓。”
“好”沈槐应声答应
他们一起走下天台,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只有二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沈槐走在前面,裴檀跟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裴檀忽然伸手抓住了沈槐的衣角,沈槐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松开衣角,只是把手往后伸了伸,让裴檀的胳膊靠在自己的胳膊上,他们就保持这个姿势走完了剩下的楼梯,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才分开,天黑透了,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还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