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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病

馀烬

—裴檀正式休学了—

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预料到的事,“裴檀同学因为身体原因,将从本学期开始休学,复课时间视康复情况而定,希望同学们以此为戒,注意身体健康。”然后他翻开课本,继续讲《赤壁赋》沈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视康复情况而定。”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首卡住了的唱片机,是什么康复情况?白血病要康复到什么程度才能复课?一年?两年?还是永远都不会复课了?

那天下午,他找班主任要了裴檀家的地址,理由很正式——“班里的同学托我给他送学习资料和笔记”,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学生信息表翻出来,抄了一个地址给他。

周六早晨,沈槐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裴檀家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有几块被雨水冲得褪了色。单元门口停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把蔫了的芹菜。沈槐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最新几周的笔记、试卷、还有一盒在学校后门水果店买的车厘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车厘子,只是在水果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有一次课间他看到裴檀在吃一颗樱桃,吃得很慢,把核含在嘴里很久才吐出来。老板说车厘子比樱桃甜,他就买了车厘子,买完才觉得有点傻——他是来送笔记的,不像是来探病的,但他确实是来探病的。

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裴檀的妈妈,四十多岁,眉眼和裴檀很像,但比他更疲惫,她看着沈槐,先是意外,然后露出一个很轻的、带着感激的笑——“你是裴檀的同学吧?请进,他在房间里。”

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一袋开口的中药,空气里全是甘苦的味道,沙发上摊着一条叠了一半的毯子,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播着不知道什么综艺节目,沈槐换了拖鞋,穿过一条很短的走廊,走到裴檀的房间门口。

门半开着,他敲了一下门框

“进来”

裴檀靠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被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漫画书,封面朝上,是一本他没见过的新番。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脸上的颧骨更高了,嘴角还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可能是牙龈出血留下的,但他的眼睛还是那种颜色——很深,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你还真找来了”,他的语气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意外,两种矛盾的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笑。

沈槐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车厘子的塑料袋摩擦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下来,目光扫过房间——书桌上堆着药盒和体温计,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很直的明暗分界线。床头柜上放着那只银色打火机,和校服外套叠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沈槐有些好奇

“看漫画”裴檀把漫画书举起来给他看封面,然后放下,“其实在看天花板,漫画只是辅助”

沈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公车上准备了好几个开头,比如“你还好吗”、“笔记我带来了”、“班里同学都很想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裴檀房间里的药味压回去了。

“你爸妈呢?”他问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

“爸在上班,妈刚才给你开门了”裴檀把漫画书合上,放在被子上,然后看着沈槐,目光很直接,“你坐了一个小时车过来,不会只是为了问这个吧。”

沈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不是一个不擅长说话的人,但在裴檀面前,他总觉得语言不够用。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你疼不疼,化疗做了几次,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但他觉得这些问题问了也没用,因为裴檀不会说实话。裴檀只会说“还好”“没事”“习惯了”。

“我给你带了笔记。”

“我知道你袋子里全是纸,我都听见了。”裴檀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给我看看”

沈槐把笔记本从袋子里拿出来递过去,裴檀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化学的方程式,数学的导数,英语的完形填空,每一科都有,每一页都标了日期和重点。他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指着页脚上的四个字——“槐树的槐”。

“你为什么老写这句话。”

“因为你上次忘了说。”他指的是开学那天——裴檀在走廊上问他叫什么,他说沈槐,槐树的槐。裴檀说“槐树的槐”,笑了一下,然后没说自己叫什么就走了。

裴檀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放下,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我那次不是忘了说。”他说 “我是觉得,没必要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不一定会再找我,学校里认识我的人很多,但都是打个招呼就过去了,你是第一个问名字的,也是第一个追着问的”

沈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个他从来没问过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

裴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开,落在窗帘上,阳光把窗帘照得透亮,能看见布料上细密的花纹,过了大概十秒,他说:“初二下学期发现的,一开始只是容易流鼻血,牙龈出血,磕了碰了淤青好得特别慢,我妈带我去医院查了血常规,白细胞高得吓人,后来做了骨穿,确诊。”

“然后呢?”

“然后就是化疗,缓解,复发,再化疗,再缓解,我来这所高中之前,刚做完一次治疗,本来是稳定了,医生说我差不多可以正常上学了,然后上学期又不行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沈槐注意到,他手里的漫画书已经被攥得起了皱。

沈槐没有安慰他,他只是伸出手,把床头柜上的车厘子拿过来,拆开包装,递给裴檀一颗。

“吃”

裴檀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很甜。

“我在后门水果店买的,”沈槐说,“老板说比樱桃甜”

裴檀愣了一下,然后把核吐在纸巾上,低着头说:“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

“樱桃,上学期有一次课间,我在吃樱桃,你从旁边走过去,我没跟你说话,你也没跟我说话我以为你没注意”

沈槐没说话,但他心里想:怎么可能没注意,他注意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存着,像一本打开就合不上的笔记本。樱桃的核,打火机上的字,输液管里的液体,冬至那天保温盒里的白菜猪肉饺子,楼梯口系鞋带的背影。

“沈槐” 裴檀忽然叫他的名字,沈槐轻轻回应 “嗯?”

“你以后每个周末都来,行不行?”裴檀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点不确定,又带着一点不想被拒绝的倔强,像一只犹豫了很久才伸出来的手。

沈槐看着他的眼睛,那两颗黑石子一样的眼睛,今天比上次见面又更亮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只说了一个字“行”

裴檀笑了一下,然后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银色打火机,放在沈槐手里——“这个你帮我保管,我妈最近发现我抽烟了,正在查我的私藏”

沈槐把打火机握在手里,金属壳已经被裴檀的体温焐热了,握上去是温的,不是凉的。

“你不是不抽烟了吗?”

“是不抽了,但我习惯揣着它”裴檀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现在你揣着,也一样的。”

沈槐把打火机揣进裤子口袋,和钥匙放在一起,钥匙是铁的,打火机是铜的,走起路来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很小的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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