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裴檀又请假了
这次不是两周,是一个月。沈槐第一次从叶晗口中听说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面。叶晗的原话是:“十一班的裴檀又去北京了,这次请了一个月假,不知道什么情况”沈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面从筷缝里滑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碗把面汤喝干净,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打个电话”,然后走出了食堂。
他走到食堂后门外,拨了裴檀的电话。响了三声,四声,五声,没有人接。自动挂断。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六声,然后是裴檀的声音,但不是接听——是语音信箱:“你好,我是裴檀,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留言。”沈槐挂了。他没留言。他不知道该留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槐开始记笔记。不是给自己记——是给裴檀。每次化学课讲新内容,他都会在自己笔记本的背面多写一份,用最工整的字迹,把重点公式和解题步骤都标出来。叶晗发现了,问他这是干什么,他说没什么,自己复习用。叶晗看了看那份笔记的页脚,上面写着“给PT”——裴檀的缩写。他没戳穿,只是看了沈槐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点点担忧。
英语课也一样。每次发卷子,他都会替裴檀多拿一份,叠好放进书包里。他不知道裴檀回不回来,不知道裴檀回来之后还跟不跟得上。但他想,万一他回来呢?万一他回来了,发现落了一个月的课,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着看不懂的课本,怎么办?
他把这些试卷、笔记、习题摞在一起,用一个大夹子夹好,放在宿舍的书桌上。张明有一天晚上忍不住了,问他:“沈槐,你对裴檀是不是……”
“不是。”沈槐说。
“我都没说完。”
“不管你要说什么——不是。”
叶晗翻了个身,上铺的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但我觉得你骗不了你自己。”沈槐没有回答。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上面贴着张明的鞋印,灰灰的,圆圆的一圈。
他知道叶晗在问什么。他只是不想回答。
一个月后,裴檀回来了。五月中旬,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走廊上终于有了一点绿荫。沈槐是在走廊上碰见他的——课间,他从一班出来去接水,裴檀从楼梯口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撞了个正着。裴檀又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比走之前更明显了,下颌线硬得能切纸,但他看见沈槐之后,表情还是动了一下,弯起嘴角说了句“好久不见”。
沈槐手里握着水杯,差点捏碎。
“你回来了。”
“嗯。”
“落了好多课。”
“我知道。”
“我都帮你记了。”
裴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笑和以前不太一样,有点意外的成分在里面,好像他没想到有人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做这些事。“你替我记了?”对。化学、英语、数学,都有。裴檀低着头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晚自习后给我吧”。沈槐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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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北京带回来一个新方案——医生建议做一次更强的化疗,需要休学一个学期。他还没跟任何人说。班主任不知道,班里的同学不知道,他爸妈已经在家里吵过两架了。
他妈觉得应该休学,好好治疗。他爸觉得可以一边上学一边治,他觉得自己没有发言权。他只是听着,然后说“随便”。其实他心里知道,不管休不休学,有些事已经不会再回到原样了。
沈槐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蓝色的大夹子。裴檀看见他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给他记过笔记。他是那种就算缺课也不会有人在意的人。不是不受欢迎,是没人会觉得他需要帮助。所有人都认为裴檀什么都能自己搞定,因为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但沈槐没这么想,沈槐替他记了整整一个月的笔记。
“给你。”沈槐把夹子递过来。裴檀接过去,翻了几页,字迹很工整,重点公式用红笔标注,旁边还有注释,写着“这一步容易错”“注意单位换算”,每页下面都标了页码和日期,从四月中旬一直排到今天。
他合上夹子。
“你这个人,”他说“是不是有病”
沈槐被骂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皱眉,裴檀就笑了。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实,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敷衍,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而且不太适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不用还。”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槐没有回答。他看着裴檀,目光很稳,没有躲闪,但也不咄咄逼人。裴檀忽然发现,他已经习惯了沈槐的这种目光——不追问,不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有阳光的时候遮阴,没有阳光的时候也遮阴。
“你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槐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静得让裴檀有点意外,好像在说“我问过你两次了,这是第三次”。
裴檀低头看着手里的蓝色夹子。手指在夹子边缘来回摩挲,摩挲了好几下,才开口。
“不是贫血。”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沈槐说真话。之前所有的轻描淡写都是假的。之前所有的“没什么大事”都是假的。沈槐的目光太稳了,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是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是白血病。”裴檀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沈槐,又像是怕吓到自己。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操场上的路灯还是橘黄色的,把跑道照得暖融融的。有人从教学楼里跑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响。这些声音都还在。
但裴檀觉得,自己说出这三个字之后,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秒。
沈槐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裴檀的手。裴檀的手很凉,比四月的夜风还凉。沈槐的手是热的,刚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他握得很轻,像是在握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但一直没松开。
“我知道了。”沈槐说。
没有“为什么是你”,没有“一定会好的”,没有“你要坚强”。只有“我知道了”。裴檀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更重。因为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有人知道真相之后,还愿意站在他旁边。
他低下头,看着沈槐握着他的那只手。手指交叉的位置,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印了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像一幅拼图。
“你胆子真大。”裴檀说。
“什么意思。”
“知道我有白血病,还敢握我的手。”
沈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在裴檀的手背上,裴檀能感觉到他虎口的薄茧——大概是握笔握出来的——正贴着自己突出的骨节。
“你又不是传染病。”沈槐说。
裴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毫无防备的笑,被路灯的光裹着,被风吹散,飘进操场边的梧桐树里。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他说不清为什么,但沈槐刚才那句话——那句“你又不是传染病”——比所有安慰的话都更让他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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