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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之后

馀烬

裴檀回来的那天是周三

沈槐是在食堂听说的,叶晗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嘴里嚼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十一班那个裴檀,今天来上课了。”沈槐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尝出味道。“嗯”

“你就‘嗯’一下?”叶晗瞪大了眼睛,“你上学期不是天天往十一班跑吗?不是还替他——”

“我没替他做什么”沈槐打断他

叶晗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表情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叶晗仔细想了想,“好像哪里不对”沈槐没理他,把盘子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把餐盘端去回收处。他表现得很冷静,但他自己知道,从食堂到教室的那段路,他走得比平时快。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沈槐跑完八百米之后往操场边上扫了一眼,裴檀坐在老地方——排球场的铁网旁边,背靠着铁网,两条长腿伸在前面,手里没拿手机,只是看着操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下巴和嘴,他的嘴唇还是发白,比上学期更白了。沈槐想过去,但体育老师吹哨喊集合。他跑向集合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檀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了一秒,裴檀先移开了目光。

晚自习是九点半下课,沈槐值日,负责擦黑板和倒垃圾。等他把垃圾袋拎到楼下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整栋楼已经快空了。走廊上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

他在楼梯口看见了裴檀

裴檀蹲在地上系鞋带,书包放在旁边的台阶上,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化学课本的封面,应急灯的光照在他弯着的后背上,把那件深灰色的卫衣照得更灰了。

他系得很慢,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沈槐站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叫他。

然后裴檀自己抬起头来了

“你站那儿干嘛?”

“值日,刚倒完垃圾。”

裴檀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很流畅,但甩上去之后他停了一下,用右手扶了一下楼梯扶手,像是那个书包对他来说太重了。停了两秒,他松开手,看着沈槐:“走吗?”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前都是沈槐主动去找他——裴檀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他一起走,沈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三月的夜晚还是冷的,呼出的气变成白色的雾,飘起来,消散,操场上没有人,路灯把跑道照成橘黄色,球门的影子斜斜地躺在草地上。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裴檀走得很慢,沈槐也放慢了速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沉默地走了一段。

“北京怎么样?”

“冷。”

“就冷?”

“医院里的暖气倒是挺足的。”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医院”那两个字砸在沈槐耳朵里,比晚自习下课铃还响。沈槐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想问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但他知道这句话太重了,不能随便问。

“你不用担心。”裴檀忽然有点担心,他没看沈槐,眼睛看着前面的跑道,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就是一些检查常规的。”

“去北京做常规检查?”

裴檀转头看了他一眼,应急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沈槐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清他的眼神——好像有一点意外,又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你查我了?”

“没查。问了你们班的人。”

“哦”裴檀把头转回去,脚底下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跑道边的排水沟,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真的只是检查,没什么大事。”

沈槐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追问了裴檀也不会说。这个人习惯把什么事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能一个人扛。

“你以后值日可以叫我。”

“叫你干嘛?”

“一起走。”裴檀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了,他说完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加快了一点步伐,走到了沈槐前面半步,沈槐看着他的背影——书包还是鼓鼓囊囊的,拉链还是没拉好,那角化学课本的封面在路灯下一晃一晃。

“好”

裴檀没有回头,但沈槐看见他后脑勺的帽子动了一下,像是他在笑。

那天晚上沈槐回到宿舍,室友都已经洗漱完躺床上了。叶晗从上铺探出头,小声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沈槐说值日,叶晗说值日不是九点四十五就能回来吗,现在都快十点半了,沈槐没回答,把外套脱了挂好,拿起脸盆去水房洗漱。叶晗在他背后“啧”了一声,没有追问,沈槐对着水房的镜子刷牙,嘴角一直是弯着的,他试图把自己的嘴角掰下来,没成功。

睡前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裴檀蹲在楼梯口系鞋带,动作慢吞吞的,后背被应急灯照得发白。然后他站起来,说“走吗”这两字,沈槐把这些画面反复播了好几遍,像是拿到了一部只有几秒钟的视频,舍不得删,反复观看。

快睡着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迷迷糊糊拿起来,是裴檀发的消息,只有几个字:“谢谢你今天陪我走。”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三分。

沈槐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冬至那天,裴檀也说了类似的话——“谢谢你陪我”,上一次和这一次,隔了整整一个寒假加上半个三月,时间在变,季节在变,裴檀的嘴唇越来越白,但这句话没变。

沈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我还值日。”

think:“那明天再一起走。”

沈槐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壁,他听见窗外有风吹过的声音,带着早春特有的、潮湿的泥土味,他在想这个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春天会比任何一个季节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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