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座

高一下学期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宣布重新排座位。

按照惯例，座位是按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排的——第一名先挑，第二名第二个挑，以此类推。沈槐期末考了年级第三十二，轮到他挑的时候，中间靠前的好位置已经没有了。他扫了一圈，选了第三排靠窗。

不是因为他喜欢靠窗。是因为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走廊。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沈槐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抱着书包坐到新座位上，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桌洞，然后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走廊上没有人。三月的风还是冷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用铅笔随意画的线条。

叶晗考了年级第一百四十多，挑座位的时候只剩后排了。他抱着一堆课本走到沈槐后面，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咱俩分开了。我坐倒数第三排，你在这儿，咱俩隔了十万八千里。”沈槐说下课还能一起吃饭，叶晗翻了个白眼说“下课我还来找你？下课我要补觉”。沈槐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开学两天了，他没有见到裴檀。

寒假一个月，他给裴檀发过两次微信。一次是除夕那天，他发了一条“新年快乐”，裴檀回了两个字“同乐”。一次是开学前两天，他问“你哪天回学校”，裴檀没回。他不确定裴檀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不想回。无论哪种可能都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但他不想承认。

第三节课下课后，沈槐去办公室交化学作业。回来的时候，他特意绕了路——走西楼梯，经过十一班门口。他往里面扫了一眼，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空的。课桌收拾得很干净，连一本课本都没有。

沈槐在十一班门口站了两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从里面出来，差点撞到他，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一班的化学课代表，问：“找谁？”

“裴檀。”

“他请假了。”女生说，“开学那天就没来。听说去北京看病了。”

北京，看病。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沈槐的手心忽然出了一层冷汗。去北京看病不是小事。贫血的人不会去北京看病。感冒发烧也不会。他在脑子里飞速回想上学期看到的所有细节——裴檀手背上的胶带、医务室的输液管、体育课不用上、走路很慢、嘴唇发白、经常趴在桌子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慢慢浮现出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形状。

“什么病？”他问。

“不知道。”女生摇摇头，“班主任只说他身体不好，没说具体什么病。”

沈槐道了谢，走回一班教室。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盯着窗外。走廊上还是没有人。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了一下，又静止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和裴檀的对话框。上一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条“你哪天回学校”，发出时间是四天前，状态是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听说你去北京了。还好吗？”发完他就后悔了。太刻意了，太像在打探，太像一个没有资格关心的人硬要关心。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秒，撤回不了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心跳得比跑完八百米还快。

手机在他手心里震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赶紧翻过来——裴檀回了。

“还好。下周回去。”

五个字。沈槐读了五遍。还好。不是很好，不是不好，是还好。下周回去。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下周。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张明从后排走过来拍他肩膀，他都没反应过来。

“看什么呢？”叶晗凑过来。沈槐把手机按灭，说没看什么。叶晗看着他，表情变得有点奇怪，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是不是在跟裴檀发消息？”沈槐没有否认。

叶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槐意外的话：“你多跟他聊聊吧。我觉得他应该挺需要有人说话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妈以前也是护士。”叶晗难得正经起来，声音放低了很多，“上学期我见过他一次，在医务室。他那个脸色……不像是普通的贫血。贫血的人不会那么白。”

沈槐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叶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回自己座位去了。沈槐低头看着已经暗掉的手机屏幕，然后点亮屏幕，打开和裴檀的对话框。他想说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还是关了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只是想下周，下周他就回来了。

走廊上突然起了一阵风，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晃了一下，枝丫互相碰撞，发出干枯的声响。有一个瞬间沈槐觉得那棵树也在等春天，等树叶子重新长出来，等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等走廊上重新出现那个慢慢走路的人。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可能是愧疚。上学期他在缺交名单上替裴檀填了空白卷，做了很多多余的、没有任何回报的事。他以为那是愧疚。但现在他觉得，不只是愧疚。还有一种更深的、更说不清楚的冲动——他想了解这个人。想知道他为什么笑的时候眼睛弯得比嘴角多，想知道他走路为什么那么慢，想知道他去北京做了什么检查，想知道他一个人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知道关于裴檀的一切。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吓了一大跳。

他强迫自己翻开数学课本，看今天要讲的章节。函数与导数，字是黑色的，公式是黑色的，但他的余光总是飘向窗外，好像在等一个还没有回来的人。走廊上依然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栏杆的声音，细细的，像远处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