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

学校搞了一个冬至包饺子的活动，每个班发面粉和馅料，以班级为单位在食堂二楼包饺子。本来就是一个走形式的活动——食堂准备的饺子皮和馅都是现成的，所谓“包”就是把馅填进去捏起来，但各班班主任都很积极，说是增强班级凝聚力。一班的班主任甚至自备了一套擀面杖，说谁包的饺子最多谁期末操行分加五分。叶晗包了三个就放弃了，把面团搓成一条蛇，被班主任抓个正着，罚他去给全班倒醋。

沈槐包了很多。他从小就会包饺子，手很巧，捏出来的褶子均匀齐整。包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手里那个圆鼓鼓的饺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一班也在包饺子。但裴檀会来吗？他身体不好，经常请假，这种热闹的活动不一定参加。

他找了个借口——端着醋去隔壁桌，绕了一个大弯，往十一班那边看了一眼。十一班在食堂的东南角，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面粉撒了一地。人群里没有裴檀。沈槐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他把醋放下，回到自己班，又包了几个饺子。然后他对叶晗说：“我去上个厕所。”

他绕道去了教学楼。

高一的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三楼的走廊尽头，裴檀靠在栏杆上。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子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廊的灯打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他看见沈槐，没有很惊讶，只是挑了挑眉。

“你没去包饺子？”沈槐问。

“人太多，吵。”裴檀说。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鼻子不通气。

沈槐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碗，里面装着一碗煮好的饺子。还冒着热气。是他刚才偷偷煮的，趁所有人不注意，捞了一碗就跑。

裴檀低头看着那碗饺子，没有马上接。了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接过碗。他的手指碰到沈槐的手指，很凉，像是被晚自习的风吹透了。他低头吃了一个，嚼得很慢，好像吞咽需要力气。

沈槐站在旁边，假装在看栏杆外面的夜景。其实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操场上几盏昏黄的路灯。他忽然想起来叶晗说过的一句话——“裴檀家挺有钱的，但是好像他爸妈不怎么管他，开学这么久我就见过他爸一次。”他不知道叶晗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此刻，裴檀一个人在走廊上吹冷风，不去和同学包饺子，好像也不是什么意外。

“谢谢。”裴檀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声盖掉。沈槐转头看他。裴檀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他说：“这是第一次有人专门给我送吃的。”沈槐想说“不用谢”，但喉咙里堵了一下，说不出来。

裴檀抬头看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那种懒洋洋的距离感，没有那种“我只是路过”的随意，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槐，”他叫他的名字。这是裴檀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前缀，没有“新同学”，没有“好学生”，就只是“沈槐”。

“嗯。”

“你这个人，有点危险。”

“什么危险？”

裴檀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了，把空碗递给沈槐。他们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这次裴檀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沈槐的手心是热的。那一秒钟的温差，像两片不同温度的叶子，被一阵偶然的风吹到了一起。

“走了，改天再聊。”裴檀说。

他转身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槐一眼——“冬至快乐。”然后他推开十一班的门，进去了。

沈槐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饺子汤的温度。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响。然后他想，完了。

原来是这样。不是观察，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喜欢。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被他从开学到现在压在水底，压了好几个月，终于在冬至这天浮上来了。他没有慌。他只是把空碗拿好，慢慢走回食堂二楼。叶晗看见他回来，大声问他跑哪儿去了。沈槐说“上厕所”。叶晗说你这厕所上了半小时，是掉进去了吗。沈槐没理他，坐下来继续包饺子。但他包的饺子开始变得很丑。褶子歪歪扭扭，像一个写字好看的人忽然被要求用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