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月考成绩出来了。
沈槐考了班级第八。不算好也不算差,他妈在电话里说“还行,继续努力”,他爸接过电话说“数学再提一提”。沈槐一一应了,挂了电话之后对着成绩单发了会儿呆。化学是全班第二,英语拖了后腿。他自己倒不太在意,但班主任找他谈话,说化学课代表的人选还没定,问他愿不愿意,沈槐说行。
于是他就成了化学课代表。工作很简单:收作业、发作业、帮老师搬实验器材。十一班的化学老师和一班是同一个——姓刘,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对学生很温和。他每周会去十一班上一次课。因为跨班教学,两个班的作业有时候会混在一起。
所以沈槐在收化学作业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了裴檀的字。
那是一个周三的早自习。沈槐把一班的作业收齐了,又去十一班收。十一班在走廊最东边,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靠窗倒数第二排是空的。裴檀不在。
沈槐把作业抱到办公室,按班级分开。十一班的作业不多,二十来本,他翻了翻,没找到裴檀的。缺交名单上写着“裴檀”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圈。刘老师说裴檀经常不交作业,写了就行,别太较真。
沈槐说好。但他把缺交名单拿过来看了一眼——裴檀的名字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串缺交记录,从开学到现在,十次化学作业,交了三次。另外七次的格子里全是空白。他翻到裴檀交过的那三次作业。字很漂亮。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漂亮,而是一种天生的、骨骼清奇的好看。每个字的间距几乎一样,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连笔。像是在用写字来呼吸。
有一本的页脚上写了两个字,很小,铅笔写的,像是随手涂的。沈槐要凑近了才看清:无聊。
他笑了一下。然后又收住。因为刘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作业放下,假装在登记。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人连“无聊”都写得这么好看。
当天下午化学实验课,沈槐去实验楼帮刘老师搬器材。实验楼在教学楼后面,走廊很窄,两边的柜子里堆满了试管和烧瓶。他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遇到了裴檀。
裴檀靠在一个实验柜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请假条,正在看。看见沈槐,他把请假条收起来,微微侧了侧头——“好学生又来干活?”
“我是化学课代表。”
“哦。”裴檀点点头,语气里有一点故意的夸张,但眼睛里是笑意,“化学课代表。十一班的作业也要收?”
“对。”
“那你应该知道我没交过几次。”裴檀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心虚,好像不交作业是他的一项天赋权利。
沈槐没接话。裴檀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沈槐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消毒水,是一种更淡的、中药房才会有的甘苦味,被体温烘热了,从他的衣领里散出来。
“十一班的缺教名单上,我的名字后面有几次空白?”裴檀问。
“七次。”
“你记得倒清楚。”裴檀笑了一下,那种笑又回来了——眼睛弯得比嘴角多,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是不是每次都帮我数了?”
沈槐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红了。裴檀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表情忽然变得柔软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很轻,但他感受到了。他退后一步,把请假条揣进口袋——“下次帮我写一本,我的字太过于好看,浪费在作业上可惜。”
他转身走了。走廊很窄,他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擦过沈槐的胳膊。隔着校服外套,沈槐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但那种甘苦味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散掉。
那天晚上,沈槐在宿舍做了一件事。他拿了一张空白的化学卷子,在上面写上裴檀的名字,然后自己把卷子做完了。从头到尾,每一道题都做了。做完他对着卷子看了很久。裴檀两个字写在最上面一行。他的笔迹和裴檀的不一样,更粗,更硬,缺少那种天生的流畅。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
他不知道裴檀会不会要,但他还是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