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

十月中旬，沈槐在体育课上扭了脚。

不算严重，他在做一个折返跑的时候踩到了塑胶跑道的接缝处，脚踝往外侧一撇，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体育老师让他去医务室开一管扶他走他自己能走，只是走得一瘸一拐。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头，挨着后门，位置很偏。沈槐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另一种更淡的、中药一样的甘苦味，他愣了一下。

医务室不大，四张病床，靠墙用白色帘子隔开。外面两张床空着，第三张床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背影——白色短袖，微微弓着背，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服布料下露出形状，像两片收拢的翅膀。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沈槐想退出去，但脚踝一疼，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校医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怎么了？”扭了脚。拿一管扶他林。校医点点头去翻药柜。床上那个人慢慢回过头，和沈槐的视线撞在一起。

裴檀

他的嘴唇很白，没什么血色，整张脸都是白的，白得几乎和身后的墙融为一体。但他看见沈槐之后，表情动了一下，嘴角往旁边扯了扯，算是笑了——“你怎么来了？”

“脚扭了。”沈槐举起手里刚拿到的扶他林。裴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视线在沈槐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他移开的动作很轻，像是忽然觉得自己的表情没藏好。

校医过来给沈槐开单子。沈槐一边掏校园卡一边偷看裴檀。裴檀已经把头转回去了，背靠着墙，闭着眼。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坠。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什么起伏，像是连呼吸都在节省力气。

校医看他盯着裴檀，随口说了一句：“裴檀是常客。”常客？对。他身体不太好，经常要来输液。校医说完就走了，去接一个电话。

沈槐拿着扶他林，站在医务室中间。他应该走了，他应该回操场，把药涂上，然后继续上体育课。但他没走。他站在第三张床旁边，看着裴檀，看着输液管，看着他手背上那块被胶带贴住的针孔。

他忽然想起开学那天，裴檀靠在走廊上往下看的样子。那时候沈槐不知道他身体不好。那时候沈槐只是觉得这个人走得慢，不太合群，像一根被随手插在花瓶里的树枝。现在他知道了。贫血。需要经常输液。体育课不用上，跑操也不用跑。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参加一切正常的少年生活。只能在别人流汗的时候坐在排球网旁边，把手伸进阳光里，假装自己在晒太阳。

裴檀睁开眼

沈槐没有移开目光，这次被抓包的是他。

“你还没走？”裴檀的声音有点沙，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输液输的。

“药拿到了。”

“那你还不走？”裴檀歪着头看他，表情里有那么一点点挑衅，但更多的是好奇，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沈槐回答不上来。他把扶他林揣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裴檀一眼。

裴檀也在看他

“好好休息。”

裴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嘴角弯得不多，眼睛也没有眯起来，但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表情里松动了，松弛了，像一层看不见的壳裂了一条很小的缝。

“知道了。”裴檀说

沈槐带上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上没有人，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白晃晃的光。他忽然想起来裴檀送他的那只打火机，还放在宿舍床头的小铁盒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起这件事。但他忽然有一个冲动，想回去问裴檀一句：打火机上那句话，是谁刻的？

他没有回去。

他走了很远，脚踝还是很疼。但这一次，他发现疼的地方不在脚踝上，在更里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