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学校开始强化跑操。
每天早晨六点四十,整个高一年级在操场集合,按班级排成方阵,绕着跑道跑三圈。三圈不多,但对于刚过完暑假的高一新生来说已经够呛。跑完的时候一大半人弯着腰喘气,腿肚子发软,还有一两个蹲在跑道边上干呕。
沈槐跑完三圈脸不红气不喘。他初中的时候是校田径队的,跑八百米跟玩似的。体委跑完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行啊”,沈槐说还行。
然后他往十一班的方阵看了一眼。
裴檀不在
不是不在队列里——是根本不在操场上,这是沈槐第三次注意到。开学第一周跑操他没来,沈槐以为只是偶尔。第二周也没来,沈槐开始觉得不对。现在第三周了,还是没来,所有班都在跑,十一班也在跑,只有裴檀不在。
课间沈槐跟叶晗说起这件事。叶晗正在啃包子——他从食堂买了三个肉包子,一早上吃了俩,还剩一个在手里举着——“你说裴檀?他不用跑操。身体不好,有假条,全校都知道。”什么病?叶晗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反正体育课也不用上,跑操也不用跑。好像是贫血还是什么。”
贫血,沈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解释不太够,贫血的人走路不会那么慢。那种慢,不是头晕的慢,不是没力气的慢——是刻意的,是每一步都在控制速度,像他怕自己走太快了会散架。
下午体育课,一班和十一班是同一节。
体育老师让一班跑完八百米之后自由活动。沈槐跑完在操场边上的台阶坐着喝水,然后就看见了裴檀,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背靠着排球场的铁网,两条长腿伸在前面,脚踝交叉,手里举着手机在看,表情淡淡的,好像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他完全无关。
沈槐走过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过去,可能是他渴了,也可能是太阳晒得他脑子发热,也可能是他已经观察了太久,久到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答案。“你不上体育课?”
裴檀抬起头,眯着眼看他。阳光很刺眼,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用手挡在眉骨上——“好学生也会逃课?”不是逃课,我跑完了。裴檀笑了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动作随意,但站起来之后扶了一下铁网——是那种很轻的扶,只用了两根手指,好像不想被人看出他需要依靠。
“那你是来找我聊天?”沈槐说不是。裴檀挑了挑眉,等他说下去。“我只是想问,你生病了?”沈槐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砰的一声,球砸在门柱上弹开了,有人骂了一句脏话。裴檀把手从铁网上移开,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沈槐,好像在打量一个没见过的新物种。然后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打火机。银色外壳,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底下铜色的痕迹,拿在手里小小的一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随手一抛。
沈槐下意识接住。金属冰凉,躺在掌心里。
“给你了。”
“我不抽烟。”
“我知道。”裴檀笑了一下,那种笑还是和上次一样,眼睛弯得比嘴角多——“留着吧。以后万一想烧点什么。”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槐一眼——“我叫裴檀。檀香的檀。上次忘了说。”然后他继续走,穿过足球场边线,穿过跑道上跳绳的人群,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沈槐站在原地,握紧那只打火机。金属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边角硌着掌心,有一点疼,但又很踏实。他把打火机翻过来,底下刻着一行小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上面写着:不要试图留住火焰。
他看了很久。
叶晗跑过来拍他的肩膀:“你站这儿发什么呆?老师喊集合了。”
沈槐把打火机塞进裤兜,跟着叶晗跑向集合点。跑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裴檀已经不见了。但他觉得自己手里的打火机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