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保健操

月下旬，天气终于凉了一点。

学校规定每周二和周四下午第二节下课做眼保健操。广播里放着一首钢琴曲——据说是学校自己录的，弹得不太好，中间有一个小节每次都走音，但放了好几年也没人换。所有人都闭着眼睛，跟着口令按穴位。按到第四节“太阳穴”的时候，叶晗照例在隔壁打瞌睡，呼吸均匀，口水差点滴到桌上。

沈槐也闭着眼。但他没在做操。他在听周围的动静。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混在钢琴曲里，成了那首音乐曲里唯一的和声。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过去的看，是持续的、定住的、像一根针被磁铁吸住了的看。来自他右后方。

沈槐是坐在第一排靠窗的。右后方是教室门口的方向，平时没人。但是眼保健操的时候，各班教室的前后门都要打开，值周生会检查做操情况。沈槐想，也许是值周生。

他睁开眼。

不是值周生。裴檀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值周记录板，正看着他。他穿着那件白色短袖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敞着扣子。值周记录板夹在他胳膊底下，看起来很敷衍，好像他是被人临时抓来顶班的。

沈槐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裴檀被抓包了，但他没有躲。他反而弯了弯嘴角，冲沈槐点了一下头——那种点头不是打招呼，更像是在说“我抓到你了”。你也睁眼了。沈槐应该闭上眼的。眼保健操睁眼被发现，会被扣分。但他没有闭。他看着裴檀，眉头皱了一下，意思是——你怎么在这儿。

裴檀看懂了。他笑了一下，用唇语说了两个字。沈槐没看懂。那两个字是什么？不是“你好”，不是“扣分”，不是任何他能猜到的词。裴檀说完就走了，值周记录板夹在胳膊底下，走路还是慢慢悠悠的，好像这栋教学楼着火了他也不会跑起来。

钢琴曲放完了。广播里响起“眼保健操结束，请各班继续上课”的机械女声，然后是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像有人在喇叭那头没拿稳话筒。同学们纷纷睁开眼，教室里重新吵起来，课代表站起来收昨天的化学作业。

沈槐还在想那两个唇语。

“哎，”叶晗把脸凑过来，“你跟裴檀认识？”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盯着你看？”

“他是值周生，在检查。”

“检查个屁，值周生站在门口扫一眼就走了。他在你身上看了——”叶晗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大概十五秒。你们肯定认识。”

沈槐没回答。他把化学作业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角。但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两个唇语。第二节上课的时候，他忽然想通了。裴檀说的不是“扣分”。

他说的是——“你的名字”。

槐树的槐。那天的下午，裴檀在走廊上问他叫什么，他说沈槐，槐树的槐。裴檀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现在他又来了，靠在门框上，用唇语又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三个字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一个他放在舌尖上反复摩挲的小石子。

沈槐握着笔，对着化学卷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一整节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