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班

开学第一周，沈槐没再见过那个人。

他也不是刻意在找。只是每次路过十一班门口的时候，会放慢一点脚步。十一班在四楼最东边，挨着楼梯口。教室门通常是开着的，里面闹哄哄的，有人在擦黑板，有人在传作业。沈槐经过的时候会往里面扫一眼——靠窗那排座位，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有时候空着，有时候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是那个人。

沈槐想也许那天下午只是错觉。也许那个人根本不是十一班的，只是随口说了一个数字，沈槐被气笑了。

但他又不太信，那个人的语气太笃定了，不像在撒谎。

然后第二周周一，课间操的时候，他又看见了。

高一十三个班在操场列队，按班级顺序从南到北排开。一班在最南边，十一班在北边靠中间的位置。沈槐站第二排，前面是体委，后面是简仁——他同桌，一个自来熟的话痨，开学第一天就把全班同学的名字背下来了，第二天开始挨个给人起外号，第三天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教育了一顿，回来照旧。

广播体操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张明在后面用膝盖顶了沈槐一下：“哎，往右看”，沈槐没理他。

“十一班，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沈槐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人站在十一班的队尾。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他在做操，动作很敷衍——抬手的时候胳膊只抬了一半，弯腰的时候几乎没动。他周围所有人都在认认真真地做，体委在前面喊着拍子，只有他慢半拍，像一个被放慢了速度的视频。

“裴檀。”叶晗说。

“什么？”

“他的名字。裴檀。十一班的。据说家里挺有钱的，长得好看，但是身体不太好。体育课经常不参加，开学那天的晚自习也没来。”

沈槐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做操。但他做的第八节——跳跃运动——跳错了拍子，早了一拍落地。体委回头看他一眼，他没解释。

那天晚上，沈槐躺在宿舍的下铺——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裴檀站在十一班的队尾，动作慢吞吞的，周围的人都在动，只有他不紧不慢。那种慢，和走廊上那次一模一样，不是懒，是省。

他忽然想起叶晗说的那句话：“身体不太好。”怎么个不好法？感冒？贫血？还是别的什么？叶晗没说，沈槐也没问。他觉得自己不该问。他和那个人只说过四句话——“新同学？”“嗯。”“几班？”“一班。”连彼此的名字都没交换。那个人是知道了沈槐的名字的，但沈槐不知道他的，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不公平。但沈槐又想，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在意公不公平。第二周周三，沈槐第一次主动路过了十一班。

说是路过，其实是绕了路。去食堂的路线是从三楼走东楼梯到一楼，经过操场，穿过篮球场，再走一段就到了。但如果走西楼梯，就会经过十一班门口。西楼梯比东楼梯远，而且拐弯的地方有一个饮水机，课间经常排队。但沈槐还是选了西楼梯。

他走得很慢，经过十一班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个人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作业。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头发搭在耳朵上，露出一点发尾，细碎的，比阳光下的棕色深一点，是那种介于黑色和棕色之间的、很暗的颜色，沈槐只看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下了西楼梯，穿过操场，去食堂。

但吃饭的时候，他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脑子里还在想：那个人为什么趴在桌子上？困了？不舒服？还是只是不想上课？

他觉得这个问题不该由他来关心。但他还是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