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是第四个到宿舍的。
分到的床位是下铺靠窗,窗户靠东,他妈说这个位置不错,沈槐没说什么,只是在那铺好被褥,书包里面放着风油精和创可贴之类的常用药,他妈又叮嘱了沈槐几句,无非是多吃水果蔬菜,多运动,多交朋友,沈槐一一答应下来。一路送到宿舍楼下。
九月的阳光有些毒辣,操场上有人搬新人桌椅,铁管退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到处都是人,家长比学生还多,堵在宿舍楼下,手里拿这水壶保温杯和各种瓶瓶罐罐,大包小包一大堆,沈槐看着他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忍不住感叹道这破学校真他妈大,大的让人喘不上气来。
他不想回宿舍。宿舍里另外三个都到了,一个收拾床铺,家长替他收拾行李和被褥,洗漱用品放在了洗漱台上;一个盘腿上打游戏;还有一个正被家长围着唠叨,声音从门缝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方言话,沈槐皱眉听不懂方言,没人注意到他。
沈槐转身离开宿舍去了教学楼。
教学楼有点旧,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了水泥,走廊很宽,栏杆是黑色的铁栏杆,不知道被多少届学生摸得光滑发亮,高一的教室在三楼,教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尘不染干干净净,桌面上贴着名字条。
沈槐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一排靠窗,他坐了下来,手指碰了碰桌上的那张名字条—沈槐,宋体,打印的,贴的端端正正。
他把手机掏出来先看一眼时间,然后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那种急促、匆匆的脚步声,是很慢的、没什么目的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的脚步声。
沈槐抬起头,窗外走廊上,有个人靠在栏杆上,那人侧对着他,穿着白色短袖,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看。阳光打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头发映衬一种很淡的棕色,像被晒褪了色的树叶,他站了许久,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随手放置在走廊上的雕塑。
沈槐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动,忽然那人转过头来,沈槐来不及收回目光也来不及躲闪,两人的视线隔着半开的玻璃窗撞在一起。一秒,也许两秒。蝉鸣声越来越响。
那个人先笑了,不是客气的、社交性的笑容——那种笑沈槐见多了,嘴角上扬,眼睛不动,三秒就收回。这人的笑不一样,他的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却弯得更多,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又像是被沈槐的目光从一个很远的梦里拽了回来。
“新同学?”
他隔着窗户问。玻璃只开了一半,声音从另一半空隙里传进来,被蝉鸣盖掉一半,但沈槐还是听到了,那个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但说出来的时候又显得漫不经心。
“嗯”沈槐说,
“几班?”
“一班”
“我十一班”那个人把胳膊从栏杆上抬起来,手插进裤兜里,往后退了一步。他退的很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觉得对话到此为止就正好。“你叫什么?”
“沈槐”
“槐树的槐?”
沈槐对着他点了点头,没想到那人笑的更明显了些,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点,露出一点牙齿,但很快就收住了,好像笑多了会很累。他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只是把视线放在了沈槐脸上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沈槐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他妈妈给他发的微信:儿子,到了给妈打个电话报平安哦
他按掉屏幕,往走廊外看了一眼,没有人,蝉还在叫,嘶声力竭的,操场上搬桌椅的声音此起彼伏,铁管腿刮过水泥地,刺啦刺啦的,沈槐低下头,把手机翻了个,点亮屏幕又按灭。
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
但他记住了几件事:那个人的头发是淡棕色的,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树叶,他笑起来眼睛弯得比嘴角多。
还有——他在被沈槐看见之前,靠在栏杆上的样子,像是一个人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沈槐在教室坐了很久。太阳从第一排慢慢移到第四排,沈槐始终没有给家里打电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叫裴檀,那天是开学报到,裴檀根本没去自己的教室,他只是在走廊上,随便走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