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上六点,朋香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外面天刚亮透。
她坐在梳妆台前打了个哈欠,手指熟练地打开那几个瓶瓶罐罐。二十分钟后,镜子里的人已经变成了平常那张脸。刘海扒拉一两下。好了。
她抓起背包出门。
从东京到神奈川坐电车大概一个小时。朋香在车上补了一觉,到站的时候被乘务员摇醒,迷迷糊糊说了声谢谢,踩着点跳下了车。
出站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坡道,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建筑。门牌上写着"湘南康复疗养院",旁边的花坛里种着矮矮的绣球花,蓝紫色的花球沾着早晨的露水。
"小朋——!"
她才刚进大厅,前台的老护士就笑着喊了出来。
"松田阿姨早。"朋香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台面上,"今天有蜜瓜,他们说这批很甜。"
"又带东西来,你这孩子真是……"松田护士摇摇头,脸上的褶子却笑得更深了,"去三楼吧,竹内奶奶早上还念叨你呢。"
"她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上次给她讲的那个网球部的笑话,说她笑得伤口都疼了。"
朋香弯起嘴角,冲松田护士摆摆手就往楼梯走。电梯她懒得等,三楼而已。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竹内奶奶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晒太阳。老人七十多岁,膝盖做过置换手术,恢复期漫长且磨人,但精神头还算好。看到门口探进来一颗双马尾的脑袋,她立刻笑开了。
"小朋!来来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您了嘛。"朋香把背包往凳子上一丢,熟门熟路地搬了把小椅子坐到躺椅旁边,"竹内奶奶,我给您带蜜瓜了,等会儿切。"
"又乱花钱。"
"没花钱,朋友家送的。"
她说"朋友家"的时候语调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普通朋友。竹内奶奶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对了,"朋香从包里又摸出一个保温杯,"这个大麦茶我早上煮的,没放糖,您尝尝。"
老人接过来抿了一口,眉眼弯起来。"你这孩子将来谁娶了真是福气……"
"哎呀奶奶!别开我玩笑啦!"
朋香在疗养院待了一整个上午。
帮竹内奶奶换了一次敷料——她做得不算熟练,但手很轻,老人没喊疼。又去隔壁看了田中爷爷,那老爷子做完心脏搭桥之后闷得慌,朋香陪他下了三盘将棋,输了两盘赢了一盘,老爷子开心得跟小孩子一样。
"小朋又来了?"
走廊拐角传来一个声音,温和的、带点懒洋洋的尾音。
朋香回头,看见一个鸢紫色的少年靠在墙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正歪着头看她。
"幸村君。"
她招呼打得随意,像碰到熟人一样摆了下手。
幸村精市笑着走过来。他穿着疗养院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即便在康复期,这人身上那股"立海大网球部王者"的气场也没完全散干净。但他的眉眼是温和的,跟球场上的锐利完全不同。
"你上周没来。"他说。
"上周学校有事。"朋香蹲下身继续陪田中爷爷收将棋棋子,头也没抬,"你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还好,比预期快一些。"
"那就是不错咯。"
幸村轻笑了下。他跟朋香不算是多深交的关系,但也不算浅——这丫头大概三四个月前第一次来疗养院的时候,正好撞见他帮竹内奶奶倒水。两个人聊了几句网球(主要是朋香在问东问西),后来就时不时碰上面。
他一开始以为她是哪个病人家属的孙女,后来发现她来得比家属还勤。给老人剪指甲、读报纸、陪聊天,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在旁边坐着画画——画得还挺好。
他问过一次,她说"我家老人不在了,看见他们像看见自己爷爷奶奶"。
幸村没再问。
"田中爷爷,我走啦。"朋香把棋子盒盖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周再来陪您下棋,您让着我点。"
"谁让着谁还不一定呢!"
"是是是,您最厉害——"
她笑着从房间里退出来,在走廊上跟幸村并肩走了一段。
"你待会儿还去海边吗?"幸村问。
"今天不去了,下午约了朋友。"朋香偏头看他一眼,"你倒是可以出去走走,今天风不大,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嗯,考虑的。"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朋香停住脚步,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块手工饼干,烤得微微焦黄,边缘不太规整,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给你。"她递过去,"上次你说想吃甜的东西,护士不让买外面的。这个我自己做的,糖放得少,应该可以吃。"
幸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切。
"谢谢,小坂田。"
"不客气,幸村君。"
朋香挥挥手往下走。
幸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那颗双马尾的脑袋一颠一颠地消失在拐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干袋。密封袋上用记号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把饼干袋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病房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