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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废矿洞

消失在千禧年前

后山的夜比想象中更黑。探照灯的光柱刺破浓稠的夜色,照见裸露的岩石上挂着的冰棱,像一把把倒悬的匕首。陈文斌踩着碎石往上爬,登山靴的鞋底与岩石摩擦,发出“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要抓住旁边的灌木才能稳住身形。

“陈队,侧洞口就在前面!”周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回音。他手里的荧光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绿线,照亮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周围的灌木有明显被踩踏过的痕迹。

技术科的警员已经架好了照明设备,冷白色的光线涌进矿洞,照见里面蜿蜒向下的通道。岩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个个水洼,倒映着晃动的灯光,像满地碎掉的星星。

“空气检测合格,氧气浓度19.6%。”穿着防护服的技术员举着检测仪喊道,“可以进入,但注意脚下,有松动的碎石。”

陈文斌戴上安全帽,头灯的光束在前方扫过,照见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布满划痕,有些痕迹很新,像是最近才被人凿过。他想起赵秀娥的话——林山每年都会回槐树沟,难道他一直在维护这个矿洞?

往前走了约五十米,通道突然开阔起来,形成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溶洞。洞中央有块平整的岩石,上面摆着个生锈的铁皮炉,炉灰里还残留着未烧尽的木炭,旁边堆着几捆干燥的树枝,显然有人经常来。

“陈队,这里有东西!”周凯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蹲在岩石旁,手里的荧光棒照亮了一堆用塑料布包裹的物品——打开后,露出几件叠得整齐的蓝工装,袖口和肘部都有磨损,其中一件的口袋里,装着三根蓝纹发带。

陈文斌拿起其中一根发带,在头灯光线下细看,编织纹路里还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送去检测,看是不是血迹残留。”他的目光扫过溶洞四周,突然停在角落的岩壁上——那里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人翻动过。

“拿洛阳铲来。”他喊道。

技术员递过工具,陈文斌接过铲子,对准那块深色泥土下铲。第一铲下去,只带出些潮湿的黏土;第二铲刚落下去,就听到“哐当”一声闷响,像是碰到了金属物。

他心里一紧,放慢动作,小心地把周围的泥土拨开。随着泥土簌簌落下,一个长方形的木箱渐渐显露出来,箱盖边缘缠着细铁丝,锈得几乎和木箱融为一体。

“小心点,别破坏现场。”陈文斌示意技术员过来,用专业工具剪断铁丝。当箱盖被缓缓打开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箱子里铺着蓝草麻织成的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四组物品:第一组是一枚梅花图案的塑料发夹,旁边压着半张电影票根,日期是1997年7月14日;第二组是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第三组是块女士手表,指针永远停在了凌晨两点十分;第四组是本高三数学笔记,扉页上写着“赵晓梅”三个字,字迹娟秀。

这些都是受害者的遗物。

陈文斌的手指悬在笔记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仿佛能看见17岁的赵晓梅坐在灯下刷题的样子,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矿洞里的滴水声重叠在一起。

“陈队,您看这个。”周凯指着箱底的夹层,那里藏着一本牛皮笔记本,封皮上用红漆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和公交登记册、砖厂临时工登记本上的如出一辙。第一页写着:“不听话的,就该永远留下。”后面跟着四位受害者的名字和日期,每个日期后面都画着个蓝纹发带的图案。

翻到最后几页,内容变得混乱起来,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他们在找我……发带不能戴了……矿洞是安全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深得像要渗进纸里:“等过了千禧年,一切都会好的。”

千禧年。陈文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1999年12月31日,是最后一名受害者赵晓梅失踪后的第40天,也是专案组解散的日子。那天晚上,他和老王在值班室守着电视看跨年晚会,零点的钟声敲响时,老王叹了口气说:“新千年了,希望这案子能有新转机。”

可新千年并没有带来转机。凶手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带着他的秘密,躲进了时间的缝隙里。

“这里有体温!”技术员突然喊道。他正用红外测温仪检测木箱,屏幕上显示的温度是16℃,比周围环境温度高出3℃,“说明最近有人动过这个箱子!”

陈文斌猛地抬头,头灯的光束在溶洞里快速扫过。难道林山还在附近?他对周凯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拔出配枪,沿着通道往洞口移动。

刚走到通道中段,一阵风吹过,带着外面的寒气,也带来了隐约的脚步声。陈文斌示意所有人熄灭头灯,只留一盏探照灯对着洞口。

几分钟后,一个黑影出现在洞口,背着个帆布包,身形佝偻,左手揣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个手电筒,光柱在洞内乱晃。

“谁在里面?”黑影的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陈文斌没有回应,只是慢慢举起枪,对准黑影的方向。周凯悄悄绕到侧面,准备包抄。

黑影似乎察觉到不对,突然转身想跑,却被脚下的碎石绊倒,帆布包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根蓝草麻,一把生锈的剪刀,还有一个新编了一半的蓝纹发带。

“林山!”陈文斌大喊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黑影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往山下跑。陈文斌紧追不舍,登山靴踩在结冰的岩石上,好几次差点滑倒。他看见黑影的左手始终揣在口袋里,跑步的姿势有些别扭,正是孙建国描述的“左手残疾”特征。

追出约两百米,黑影被一道山沟拦住,情急之下想跳过去,却因为腿脚不便摔在沟里。陈文斌扑上去按住他,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右手麻利地掏出手铐。

“警察!别动!”

黑影还在挣扎,嘴里胡乱喊着:“不是我!我没做过!”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挣脱出来,陈文斌借着月光一看,食指果然缺了一小截,伤疤在夜色里泛着白。

当手电筒的光束照在黑影脸上时,陈文斌愣住了。眼前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眉眼间的轮廓,和1997年临时工登记册上的照片惊人地相似。

是林山。

二十年了。他终于抓到了这个藏在蓝纹发带背后的幽灵。

林山被押上警车时,一直低着头,左手紧紧攥着那个没编完的发带。陈文斌站在车旁,看着后山的方向,矿洞的位置已经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像无数根发带在轻轻飘动。

他摸出手机,给老王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斌?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有眉目了?”老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文斌深吸一口气,看着警车顶灯闪烁的红光,轻声说:“王哥,抓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好……好啊……二十年了……终于……”

陈文斌挂了电话,抬头看向夜空。乌云散去了些,露出几颗星星,冷冷地照着连绵的群山。他想起矿洞里的那个木箱,想起最后一页的字迹,突然明白林山为什么每年都要回来——他不是在守护秘密,而是被秘密困住了。

被那些消失在千禧年前的生命,困在了永恒的1999年。

警车驶离后山时,天已经蒙蒙亮。陈文斌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突然觉得后腰的疼痛减轻了些。他从证物袋里拿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划过“千禧年”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