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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槐树沟的老织机

消失在千禧年前

槐树沟的泥土带着雨后的湿腥气,陈文斌的皮鞋陷在泥里半寸,每走一步都要格外用力。周凯扛着摄像机跟在后面,镜头里的瓦房越来越近,墙头上的蓝草麻在风里飘得像面褪色的旗。

“赵秀娥家在最东头,”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用拐杖指着前方,“你们找她?她男人死得早,俩娃都在外地,就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

陈文斌注意到老太太的头巾——蓝白相间的纹路,和证物袋里的发带如出一辙。“您这头巾是自己编的?”

“赵秀娥给的,”老太太摸了摸头巾角,“她手巧,蓝草麻里掺了棉线,戴着不扎脖子。前几年她还种蓝草,去年摔了一跤,就把地荒了。”

院子门没锁,虚掩着的木门上挂着串玉米棒子,金黄的颗粒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陈文斌推开门时,一只黄狗从柴堆后窜出来,对着他们汪汪直叫。屋里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赵秀娥扶着门框出来,蓝布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双浑浊的眼睛。

“你们是……”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乡音。

“我们是公安局的,”陈文斌亮出证件,目光落在她脚边的竹筐上——里面堆着没编完的发带,蓝纹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深,“想问问您二十年前编的蓝纹发带。”

赵秀娥的手猛地一抖,拐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黄狗像是察觉到主人的不安,叫得更凶了。“发带……早不编了……”

“我们找到吴老头了,”陈文斌蹲下身,和她平视,“他说九九年有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总在您收摊后买发带,左手食指缺了一块。”

赵秀娥的嘴唇哆嗦着,头巾滑落下来,露出满头白发。她突然转身往屋里走,拐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你们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比院子更暗,靠墙摆着台老式织机,木头框架已经发黑,上面还缠着半截蓝草麻线。织机旁的木箱里堆满了线团,最深的那种蓝色,像浸过墨的夜空。

“那男人叫林山,”赵秀娥坐在炕沿上,手反复摩挲着膝盖上的补丁,“在砖厂烧窑,九七年春天来的,话少得像个闷葫芦。第一次来买发带,说是给远房表妹带的,我信了。”

她顿了顿,拿起炕桌上的旱烟袋,手抖得划不着火柴。周凯赶紧递过打火机,火苗照亮了她眼角的泪痣。“后来我在砖厂门口摆摊,总看见他盯着女工们的头发看,眼睛直勾勾的,吓人得很。有次我听见他跟人吵架,说‘那些女的就该听话’,我才觉得不对劲。”

“九九年冬天,他最后一次来买发带,”赵秀娥的声音低了下去,烟袋锅在炕桌上磕得邦邦响,“那天他裤脚沾着泥,袖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我多嘴问了句‘这么晚还去河边’,他突然瞪我,那眼神……像要吃人。”

陈文斌的目光落在织机旁的小黑板上,上面用粉笔写着串数字:3月5日,刘;6月12日,张;9月21日,王;11月23日,赵。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这是……”

“买发带的人记下的名字,”赵秀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突然变得空洞,“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知道……那些名字,跟丢的人对上了。”

这句话像块冰,砸在陈文斌的心上。他想起卷宗里四位受害者的姓氏:刘秀兰、张桂英、王丽、赵晓梅——和黑板上的名字完全吻合。这哪里是买发带的记录,分明是凶手的“狩猎清单”。

“您为什么不早说?”周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谁敢说啊!”赵秀娥突然提高声音,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响,“那时候砖厂乱得很,打架斗殴是常事,谁知道说出去会不会被报复?再说……”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我男人死在窑里,俩娃还小,我不敢啊……”

屋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织机上的蓝草麻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悬在半空的蓝丝带。陈文斌走到织机前,手指拂过那些交错的线,突然摸到个硬物——织机的木框里嵌着半块蓝色布料,边缘有撕扯的痕迹,和1997年河沿案发现场的残片一模一样。

“这是……”他用镊子小心地把布料取出来,在光线下看,上面还沾着几根黄褐色的纤维。

“林山落这儿的,”赵秀娥的声音透着后怕,“九九年他来买发带,跟人撞了下,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当时没注意,后来清理织机才发现。我看着像血,就赶紧塞进去了,没敢告诉任何人。”

技术科的人赶来时,天已经擦黑。他们用紫外线灯照射布料,立刻显现出清晰的荧光反应——是人血。陈文斌站在院子里,看着技术员把织机拆解、编号、装箱,突然觉得这台沉默了二十年的老机器,终于要开口说话了。

“陈队,赵秀娥说林山有个习惯,”周凯拿着新记录的笔录跑出来,雨水打湿了纸页,“他总在窑厂下班后去后山的废弃矿洞,说是‘清净’。”

陈文斌抬头看向村后的山,轮廓在暮色里像头伏着的巨兽。他想起东风砖厂的档案里有记录:后山确实有个废弃的铅锌矿,1995年因矿难关闭,入口被碎石堵死,只有熟人才知道有条侧洞能进去。

“备勘查设备,”他摸出手机,给局里打电话调派警力,“现在就去后山矿洞。”

车子驶离槐树沟时,赵秀娥站在门口挥手,蓝布头巾在夜色里像个模糊的蓝点。陈文斌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想起她最后说的话:“那些发带,我总觉得编的时候缠了冤魂,晚上能听见线在响……”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模糊了前方的路。陈文斌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