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林山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金属摩擦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左手始终蜷缩着,似乎想藏起那截残缺的食指。
陈文斌坐在对面,面前的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从矿洞找到的牛皮笔记本、新编到一半的蓝纹发带、以及四位受害者的照片。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林山枯瘦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明显的浅色印记,是长期戴手表留下的,却和他现在空无一物的手腕格格不入。
“1997年7月14日,刘秀兰失踪前,你在河沿老槐树下买了一张《泰坦尼克号》的电影票。”陈文斌拿起那半张票根,推到林山面前,纸张边缘的锯齿在灯光下像排细小的牙齿,“她没去看,对吗?”
林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喉结滚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你给她送了根蓝纹发带,说看完电影就表白。”陈文斌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摊死水,“但她拒绝了你,说已经有对象了。”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不听话的,就该永远留下”那行字,“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不听话’?”
林山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她不该骗我。我说过会对她好,比那个搬运工好一百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嘶鸣,“她凭什么拒绝我?”
隔壁观察室里,周凯看着监控画面,眉头拧成了疙瘩。林山的情绪波动很大,时而沉默如石,时而暴躁如雷,完全不像一个隐藏了二十年的老练罪犯。
“他在回避关键问题。”周凯对记录员说,“注意他提到受害者时的微表情,尤其是说到赵晓梅的时候。”
审讯室里,陈文斌已经换上了第二组证物——那个印着“劳动模范”的搪瓷杯。“张桂英是砖厂的质检员,总批评你烧的砖不合格。”他用指尖敲了敲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觉得她针对你,所以在她夜班回家的路上截住了她,对吗?”
林山的呼吸变得粗重,左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似乎想抓住什么。“她看不起我!一个女的,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他猛地撞向桌面,铁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烧的砖是最好的!她就是嫉妒!”
陈文斌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偏,继续拿出女士手表:“王丽的丈夫是砖厂的安全员,发现你在窑区违规操作,要上报厂里。你怕丢了工作,就趁她去送饭的时候把她掳走了。手表停在凌晨两点十分,那是你把她带到矿洞的时间,对吗?”
林山的脸突然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他才喃喃道:“我不想的……是她自己要喊……”
观察室里的周凯松了口气。这是林山第一次露出松动的迹象。他按下通话器:“陈队,该上赵晓梅的笔记了。”
陈文斌点点头,将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推到林山面前。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角落处还贴着个小小的笑脸贴纸。“赵晓梅只是来砖厂帮厨的学生,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林山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突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视线,双手紧紧抓住铁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她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陈文斌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看到我在埋东西……”林山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那天她去倒垃圾,正好撞见我在窑厂后面埋王丽的东西……她说要去告诉警察……”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时间计数。陈文斌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突然想起1997年那个夏夜,老刘蹲在槐树下哭的样子,想起赵晓梅书桌上那张清华大学的海报。
“你每年回矿洞,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林山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空洞的麻木。“看看她们……我怕她们寂寞。”他指了指那个牛皮笔记本,“我给她们编发带,跟她们说话……就像她们还在一样。”
这种扭曲的“念想”让陈文斌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矿洞里那16℃的体温,想起林山口袋里那个没编完的发带——这个男人二十年来从未真正离开,他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受害者和自己,都囚禁在了1999年的冬天。
“最后一个问题,”陈文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她们的遗体在哪里?”
林山的嘴角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像是在炫耀什么秘密。“在窑里……最好的位置……永远不会被发现……”
这句话让陈文斌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想起东风砖厂那些废弃的窑洞,想起技术科在泥土样本里发现的骸骨碎片。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最终竟以这样的方式,与冰冷的砖块融为一体。
审讯结束时,天已经大亮。林山被押出去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陈文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陈文斌没听清,但他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走出审讯室,周凯递过来一杯热咖啡,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技术科在矿洞木箱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铁盒,里面装着一绺头发,用蓝纹发带系着,标签上写着“1996.3.12”。
这个日期比第一起失踪案早了一年多。陈文斌突然想起林山的档案里,“家庭成员”一栏是空的。“查1996年砖厂的失踪记录,女性,年龄在25到30岁之间。”
三天后,技术科传来消息:在东风砖厂3号窑的砖坯里,检测出多组人类骸骨成分,DNA分型与四位受害者的家属样本完全匹配。同时,1996年的失踪档案里,果然有一个名叫“张兰”的女工记录,失踪前与林山有过密切接触,她的头发样本与铁盒里的一致。
原来,刘秀兰不是第一个,赵晓梅也不是最后一个。这个隐藏在蓝纹发带背后的噩梦,早在1996年就开始了。
陈文斌站在东风砖厂的废墟前,看着推土机将废弃的窑洞一一推倒。阳光照在散落的砖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技术科的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收集骸骨碎片,每一片都用红色标签标记着编号。
周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新闻稿,标题是“千禧年前连环失踪案告破,嫌犯林山已被逮捕”。“陈队,该回局里了。”
陈文斌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一堆破碎的蓝砖上,其中一块的断面上,还能看到些许深蓝色的纤维——那是蓝草麻的痕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再等等。”他说。
风从窑洞深处吹出来,带着泥土和烟火混合的气息,像是从二十年前吹来的。陈文斌仿佛又看到了1997年的自己,穿着崭新的警服,蹲在河边的槐树下,手里捏着那块带血的布料残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凶手。
现在,凶手找到了,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那些在时光里模糊的面孔,那些受害者家属等待的眼神,那些被辜负的青春和梦想,像重锤一样,反复敲打着他的心脏。
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声音,是押解林山去指认现场的车队。陈文斌看着车队驶过砖厂的大门,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突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
他掏出手机,翻到老王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有些话,不需要说,老刑警之间,一个眼神就够了。
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很稳,后腰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阳光穿过砖厂的烟囱,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根被拉长的时间线,一头连着1999年的冬天,一头通向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