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老集市总带着股潮湿的霉味。陈文斌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靴底碾过枯黄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周凯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用保鲜膜裹好的蓝纹发带样本,塑料膜上凝着层水汽,把那抹靛蓝色晕染得有些模糊。
“陈队,这集市都快拆了,还能有老匠人吗?”周凯的声音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卖菜的摊贩正用竹竿撑起塑料布挡雨,活鸡在竹笼里扑腾,羽毛混着泥水溅到裤腿上。
陈文斌没应声,目光在鳞次栉比的摊位间逡巡。他记得1998年冬天,为了找同款发带,他和老王也曾在这集市里转了三天。那时候的集市比现在热闹,北口有个糖画摊,南口是修鞋的老张,中间挤着十几个卖手工品的摊子——现在只剩三个了,还都挂着“清仓甩卖”的牌子。
“大爷,您见过这种发带吗?”他在一个卖竹编筐的摊位前停下,把发带样本递过去。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手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接过样本时手直打颤。
“蓝纹的……”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往斜对面努了努嘴,“你去问问卖针线的李婆子,她在这集市摆了四十年摊,啥老物件都见过。”
李婆子的摊位缩在墙角,塑料布搭的棚子漏着雨,她正用煤炉烤着红薯,甜香混着煤烟味飘得很远。听见问发带,她掀开盖在针线盒上的蓝布,露出里面堆得像小山似的线团。
“这种蓝草麻编的?”李婆子捏着发带边缘捻了捻,指甲缝里还沾着线头,“前几年还有人来找,说是给博物馆做复原。现在没人编了,蓝草麻不好种,染色要搁石灰水里泡七天,年轻人嫌麻烦。”
“您知道谁还会编吗?”周凯赶紧拿出笔记本,笔尖已经舔好了墨水。
“城南的赵秀娥算一个,”李婆子往煤炉里添了块炭,火星子窜起来,映亮了她眼角的皱纹,“还有个姓吴的老头,以前在砖厂门口摆摊,九九年之后就没见过了。听说是跟着儿子去了新疆。”
赵秀娥的名字让陈文斌心里一动——这是三天内第二个提到她的人。他追问:“这发带当年好卖吗?除了砖厂,还有哪儿有人买?”
“就砖厂的女工买得多,”李婆子用袖子擦了擦眼镜,“那时候砖厂效益好,女工们爱赶时髦,头上别个蓝纹发带,干活都有精神。有时候也有男的来买,说是给家里婆娘带的。”她突然压低声音,“九九年丢人的事出来后,就没人敢戴了,说看着晦气。”
离开李婆子的摊位,雨下得更密了。陈文斌站在集市中央的老槐树下,看着雨水顺着斑驳的树皮往下淌,在树根处积成个小水洼。1998年他来的时候,这棵树上还挂着个喇叭,整天放着《走进新时代》,现在喇叭早就没了,树洞里塞满了塑料袋和废纸。
“陈队,您看那边。”周凯指着集市尽头的旧货摊,一个褪色的蓝布招牌上写着“收售旧物”,下面堆着些破陶罐和旧农具。
摊主是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一台老式收音机换电池。看见他们手里的发带,他“哟”了一声:“这不是赵老太编的吗?我这儿还有两根呢,前几年收破烂收来的。”他从一个铁皮盒里翻出两根发带,颜色比样本浅些,边缘已经起了毛。
“您认识赵秀娥?”陈文斌接过发带,指尖能摸到里面掺着的细棉线——和赵晓梅遗物里的发带一模一样。
“咋不认识?”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男人以前是砖厂的烧窑工,九五年塌方被砸死了,她就靠编发带养活俩娃。那时候我在砖厂门口开小卖部,她天天来摆摊,编得又快又好,女工们都爱买。”
“九九年之后呢?”
“砖厂效益差了,她就不怎么来了,”男人往远处指了指,“听说后来去了槐树沟,离砖厂近,还能接着给里头的人供货。”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个男的总买她的发带,穿蓝工装,话不多,每次都等别人走了才过去,像是怕人看见。”
“是不是背有点驼,左手食指缺了一块?”陈文斌追问。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对!就是他!我记得他,有次他买发带没带够钱,欠了我五毛,第二天一早就送来还了,手指头缺了截,拿硬币都费劲。”
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积水的水洼上,映出破碎的光斑。陈文斌把两根旧发带放进证物袋,指尖触到塑料袋冰凉的表面,突然觉得这二十年来的线索,就像这些散落在各处的发带,看似孤立,实则早被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去槐树沟。”他转身往集市外走,靴底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找赵秀娥。”
车子驶出市区时,周凯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突然问:“陈队,您说林山买这么多发带,真是给‘家里婆娘’的?”
陈文斌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1999年的户籍档案显示,林山登记的是“未婚”,而公交司机孙建国说他“总一个人坐末班车”。一个未婚男人,频繁购买女式发带,还要刻意避开人群——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不是给婆娘的。”他的声音很沉,像车窗外刚翻过的泥土,“是给‘目标’的。”
周凯没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陈文斌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他想起卷宗里四位受害者的照片,她们都很年轻,眼睛里带着对生活的憧憬,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狩猎名单上的名字,而那根看似普通的蓝纹发带,就是催命符。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时,远远看见一片低矮的瓦房,村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像把巨大的伞。陈文斌踩下刹车,看着那棵树,突然想起赵秀娥的家就在槐树沟——离东风砖厂不到五公里,离沿河里的案发地不到十公里。
这里,很可能就是那个跨世纪谜题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推开车门,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后腰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在意,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证物袋,袋子里的发带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是时候,让秘密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