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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回忆

消失在千禧年前

1997年的夏夜格外闷热,蝉鸣像要把派出所的瓦片掀翻。26岁的陈文斌趴在办公桌上补笔录,蓝黑墨水在纸上洇出毛边,额角的汗珠滴在“嫌疑人特征”那一栏,晕开了“身高约170cm”几个字。值班室的吊扇吱呀转着,把桌上的案卷吹得哗哗响,最上面那本是上周刚立的盗窃案,还没来得及往下传。

“砰”的一声,派出所的铁门被撞开,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冲进来,裤脚还沾着泥,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块深色的膏药。“警察!警察!我媳妇……我媳妇不见了!”他抓住陈文斌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她叫刘秀兰,下午去河边洗衣服,到现在没回来!”

陈文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认出这个男人是沿河里的搬运工老刘,昨天还在街角看见他给媳妇买冰棍,刘秀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拎着的蓝布包袱上绣着朵荷花。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最后见她在哪儿?”陈文斌拽过墙上的警服外套,拉链卡住了,他用力一扯,崩开的拉头弹在铁皮柜上,发出脆响。

“下午四点!就在河边那棵老槐树下!”老刘的声音劈了叉,眼泪混着汗往下淌,“我收工回来,看见洗衣盆还在,衣裳泡在水里,人没了!岸边还有只鞋,是她的!”

警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照见路边的野草疯长,像无数只伸向车轮的手。老刘坐在副驾驶,双手死死攥着裤缝,指节泛白。“秀兰胆子小,天黑了从不走夜路……她肯定出事了……”

河边的风带着腥气,吹得人脊背发凉。陈文斌打着手电筒沿河岸搜索,光柱扫过湿漉漉的泥地,照见老刘说的那只布鞋——红色塑料底,鞋面上绣着朵梅花,鞋跟处磨出了个小洞。离布鞋不远的地方,洗衣盆翻倒在草丛里,半盆水渗进泥土,泡得周围的草茎发蔫。

“陈哥,这里有东西!”实习民警小王的声音带着颤音,手电光指向一棵老槐树的树根处。

陈文斌走过去,蹲下身拨开半人高的蒿草,心脏猛地一缩。树根的凹陷里,卡着一块深蓝色的布料,约巴掌大小,边缘有明显的撕扯痕迹,靠近布角的地方,沾着些暗红色的斑点,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布料,指尖的汗让镊子差点打滑。“小王,拍照固定,标上发现位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通知技术科,带勘查箱过来,仔细搜这片区域,一寸都别放过。”

技术科的老郑骑着边三轮赶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蹲在地上,用放大镜看了半天布料,又用试纸沾了点暗红色斑点,试纸立刻变成了蓝绿色。“是血,人血。”老郑的眉头拧成个疙瘩,“布料是工装料子,靛蓝染色,看织法像是本地三纺厂出的,不过……”他捻起布料边缘,“这料子有点特殊,里面掺了涤纶,耐磨损,一般是给重工企业做工装用的。”

“重工企业?”陈文斌看向不远处的东风砖厂,烟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砖厂的工装是这个料子吗?”

老郑点点头:“上个月我去砖厂修过设备,见他们工人穿的就是这种。”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搜索队已经把河岸两公里内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那块带血的布料和布鞋,没再找到任何线索。老刘瘫坐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只布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回到派出所,陈文斌把布料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1997.7.15,河沿老槐树根,疑似带血工装残片”。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在“疑似”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在那个DNA技术还没普及的年代,“疑似”就意味着可能永远无法确认,像一根刺扎在办案人员的心里。

“陈哥,砖厂那边回话了,”小王拿着记录本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他们说近期没工人离职,也没人报告工装丢失,不过……”他压低声音,“他们的临时工登记特别乱,很多人干几天就走,连名字都记不全。”

陈文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笔录纸。“走,再去沿河里,挨家挨户问,特别是晚上在河边附近活动的人,哪怕见过一个穿蓝工装的影子,都给我记下来。”

沿河里的居民被惊动了,家家户户敞开着门,门口聚集着交头接耳的人。一个卖早点的大婶说,昨天傍晚看见个穿蓝工装的男人在槐树下抽烟,背有点驼,看见她过来就往砖厂方向走了。一个拾荒的老头说,半夜听到河边有争吵声,好像有人喊“放开我”,但他以为是小情侣吵架,没敢出去看。

陈文斌把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记在本子上,字迹越来越用力,笔尖好几次划破了纸页。他知道,这些模糊的描述就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要把它们串起来,才能看清真相的轮廓。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串珠子,他要串整整二十年。

傍晚时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刚把警服脱下来,就看见袖口沾着的草籽——和河边那片蒿草上的一模一样。他把衣服扔进盆里,倒上洗衣粉用力搓洗,泡沫泛起白色的浪,却怎么也洗不掉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聒噪得让人烦躁。陈文斌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个装着布料残片的证物袋,突然觉得那片深蓝色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要把人吸进去。

他当时并不知道,这只是开始。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这片海会不断吞噬生命,而他能做的,只有死死抓住那块残片,在茫茫黑暗里,等待一丝光亮。

2019年的档案室里,46岁的陈文斌从卷宗里抽出那张泛黄的物证照片——1997年发现的那块布料残片,在黑白照片上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边缘的撕扯痕迹依然清晰。他用指腹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血迹斑点,二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老刘的哭声、河边的腥气、老郑凝重的表情,突然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

“陈队,东风砖厂1997年的临时工登记册找到了,”周凯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走进来,“在仓库最底层压着,差点被老鼠啃了。”

陈文斌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合上卷宗,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打开看看,有没有一个左手食指残缺、背有点驼的男人,登记名叫林山。”

纸箱被打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周凯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登记册,纸页已经脆得像饼干,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他一页页翻着,突然停在某一页,呼吸猛地一滞。

“陈队,找到了。”周凯的声音有些发颤,指着登记册上的一行字,“1997年6月12日,林山,男,籍贯不详,工种:窑工,备注:左食指外伤。”

陈文斌走过去,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登记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林山”两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和公交登记册上的笔迹如出一辙。

在登记册的右下角,贴着一张模糊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蓝工装,背微微驼着,嘴角紧抿,眼神透过二十二年的时光,直直地撞进陈文斌的眼里。

就是他。

陈文斌拿起手机,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声音冷静得像结了冰:“把1997年河沿案发现场的布料残片,和东风砖厂的工装样本做纤维成分比对,加急。”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突然想起1997年那个夏夜,老郑说的话:“这布料掺了涤纶,耐磨损,能留很久。”

确实留了很久。久到足以让当年那个愣头青刑警,变成如今两鬓染霜的积案组长,久到足以让所有模糊的线索,在时光的冲刷下,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