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检测报告在第三天下午送到了陈文斌桌上。蓝纹发带的纤维成分分析显示,编织材料是本地特产的蓝草麻,染料中含有微量的铁元素——这种染色工艺在二十年前的城郊地区极为罕见,只有世代相传的老手艺人会用。
“陈队,我们比对了全市现存的编织艺人资料,”周凯把一份名单摊开,“符合这种工艺特征的,现在只剩三位,其中两位已经过世,活着的这位叫赵秀娥,住在城郊的槐树沟。”
陈文斌的手指在“赵秀娥”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槐树沟离东风砖厂不到五公里,地图上显示,两地之间有一条废弃的机耕道相连。“备车,现在就去。”
捷达车驶出市区后,路面渐渐变成了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哐当”的声响。车窗外的田野已经收割干净,光秃秃的田埂上立着几个稻草人,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像站不稳的人影。周凯指着远处一片低矮的瓦房说:“那就是槐树沟,全村不到二十户人家。”
赵秀娥的家在村子最东头,院墙是用黄泥糊的,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底下堆着几捆晒干的蓝草麻,颜色蓝得发暗。听见动静,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未编完的发带,蓝白相间的纹路和卷宗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你们是……”老太太的眼睛不太好,眯着眼睛打量他们,手里的竹针还在轻轻晃动。
“我们是公安局的,想问问您这发带的事。”陈文斌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平齐,“二十年前,您是不是卖过很多这种蓝纹发带?”
赵秀娥的手顿了一下,竹针差点戳到手指。“卖过……那时候砖厂的人常来买,说女工们喜欢。”她往屋里指了指,“进来坐吧,外头风大。”
屋里光线很暗,靠墙摆着一个旧木柜,上面堆满了编织用的线团和竹篮。老太太给他们倒了两碗热水,水汽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你们是为了……河边丢人的事来的?”
陈文斌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里的发带照片。“您看,是不是和您编的一模一样?”
“是我编的,错不了。”赵秀娥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发带,我在蓝草麻里掺了点棉线,摸着比纯麻的软和,只有我这么做过。”她叹了口气,“当年丢的那几个姑娘,有两个我见过,来买发带的时候,还笑着说要给对象留一个。”
“她们都是自己来买的吗?”周凯在旁边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不全是,”老太太摇了摇头,“有时候砖厂小卖部的老刘会来批发,一次拿二三十个,说厂里女工要的多。还有……”她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有个男的,也常来买,每次都要蓝纹的,不多买,一次就一个。”
陈文斌的心跳漏了一拍。“男的?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不太清了,”赵秀娥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说话声音挺闷的。总穿件蓝工装,袖口磨破了边。他来的时候总在傍晚,买了就走,不跟人说话。”
“他左手是不是有残疾?比如食指短了一块?”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像是……有一次他递钱给我,我看见他左手食指缺了一小截,结的疤是红的。”
周凯的笔停在纸上,抬头看向陈文斌,眼神里满是兴奋。所有特征都指向林山——蓝工装、驼背、左手残疾、频繁出现在砖厂附近,还有购买发带的习惯。
“他最后一次来买是什么时候?”陈文斌追问,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九九年冬天,”赵秀娥往火塘里添了块柴,火星子溅起来,映亮了她的脸,“那天特别冷,他来的时候,裤脚沾着泥,头发上还有草屑。买了发带转身就走,我喊他‘天冷,慢点走’,他没回头,脚步快得像被啥追着似的。”
从赵秀娥家出来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暗红色。陈文斌站在槐树下,看着远处模糊的砖厂轮廓,突然明白为什么所有受害者都戴着同款发带——不是巧合,是凶手刻意选择的标记。他用这种发带锁定目标,像猎人在猎物身上留下自己的记号。
“去砖厂小卖部,”他发动车子,捷达车的引擎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响,“查1997到1999年在小卖部工作的老刘,还有所有批发过蓝纹发带的女工名单。”
东风砖厂的小卖部早就塌了,只剩下一个水泥台,上面还留着当年摆货架的痕迹。旁边一个看场子的老头说,小卖部的老刘在二零零二年就病死了,死前把账本给了他儿子,现在他儿子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
找到老刘儿子时,他正在给一个农用三轮车换轮胎,满手都是油污。听说要查二十年前的账本,他挠了挠头:“账本?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我爹去世前病了好几年,家里乱得像猪圈,哪还顾得上那些旧纸。”
陈文斌的心沉了一下。如果账本找不到,就无法确认林山购买发带的具体时间,也没法查清哪些女工买过同款发带——这意味着可能还有潜在的受害者没被发现。
“您再想想,”周凯拿出烟递过去,“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比如哪个女工总买蓝纹发带,或者跟哪个男的走得近?”
老刘儿子叼着烟,蹲在地上琢磨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有个叫小梅的,总来买蓝纹发带,说要攒够二十个送给她妈。后来有一天,她没来,她的工装还落在小卖部的货架上……”
“小梅是不是叫赵晓梅?”陈文斌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对,就是这个名!”老刘儿子点头,“我爹说,她是最后一个丢的,那天晚上还来买过面包,说要连夜复习功课,考大学呢。”
夕阳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他们站在小卖部的废墟前,风卷着枯草在脚边打旋。陈文斌想起卷宗里赵晓梅的档案:17岁,高三学生,为了攒学费,每天放学后去砖厂帮厨,失踪前正在准备保送大学的面试。
“陈队,技术科发来消息,”周凯看着手机,脸色凝重,“从滩涂找到的蓝色布料上,提取到了微量的蓝草麻纤维,和赵秀娥编的发带成分完全一致。”
陈文斌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装着半块布料的证物袋,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布料的边缘有撕扯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拽过,上面还沾着些暗红色的斑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回去吧。”他把证物袋收好,转身往车边走去。后腰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随着案情的推进越长越密。
车开上大路时,周凯突然说:“陈队,您说林山为什么每次只买一个发带?”
陈文斌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那些灯光连成一条模糊的线,像记忆里的时间轴。“因为每个发带,对应一个目标。”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他在计数,用这种方式记录自己的‘成果’。”
周凯没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陈文斌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赵秀娥屋里的那些线团,蓝得像二十年前的河水,也像那些永远停留在年轻岁月里的生命。
他知道,这条线索还没断。林山既然能留下这么多痕迹,就一定还藏着更多秘密,藏在那些被遗忘的账本里,藏在废弃的窑洞深处,藏在他二十年不敢回头的记忆里。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秘密一点一点挖出来,像赵秀娥编织发带那样,把散落的线索重新串联起来,直到看清那个藏在蓝纹背后的真相。
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捷达车的灯光刺破黑暗,朝着市局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