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天界的云辇穿行在层层叠叠的云海之间，仙雾缭绕，却吹不散昭华心口淤积的冷意。
她静坐一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那里还残留着凡界烟雨的潮湿气息，以及一瞬触碰间，夜烬身上独有的紫雷余温。唇角的血迹早已被仙丹抚平，可经脉深处那股冰与雷交织撕裂的钝痛，仍旧清晰地刻在骨血里。
三位兄长围坐在旁，神色皆是凝重。大皇子指尖凝着温和仙光，一遍又一遍探查她体内松动的封印，眉头紧锁，一声不吭。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灵力，声音沉得如同压顶的乌云：“封印裂痕无法自行愈合，必须即刻面见天帝，施以上古锁灵阵加固。此番阵法一成，你体内寒冰本源将彻底被压制，往后但凡流露出半分霜气，便会遭受噬心刺骨的刑罚。”
昭华身子轻轻一颤，垂落的长发遮住眼底骤然浮起的水雾。
又是禁锢。
她生来拥有生灵与寒冰两股本源，世人偏爱能孕育繁花草木的生机之力，将她捧作天界最珍贵的公主；却人人畏惧寒冰的凛冽，视其为随时会倾覆三界的隐患。千百年间，她学着收敛霜气，压抑本心，努力活成所有人期待的温和模样，可仅仅一次失控的相遇，就要换来更严苛的枷锁。
二皇子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于心不忍，轻声宽慰：“小妹，天帝也是顾虑六界安稳，待你修为稳固，时日长久，或许会放宽约束。”
“稳固？”昭华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只要冰之本源一日在我体内，便永远不会有真正稳固的那天。所有人都只想抹掉我的一半，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生生割裂自己。”
三皇子沉默下来，无从辩驳。天界规矩森严，天帝的决断从无转圜余地，他们身为皇子，能护她一时，却对抗不了整个天界的偏见。
云辇稳稳落于凌霄殿外白玉长阶，寒气自殿内扑面而来，压得昭华周身仅存的一点草木生机都微微蜷缩。
踏入大殿，高座之上的天帝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满是愠怒。殿内众仙官分列两侧，窃窃私语，目光落在昭华身上，有惋惜，更多的是忌惮。
“昭华，朕千叮咛万嘱咐，令你凡界游玩切勿动用本源之力，你竟敢置戒律于不顾，致使封印受损，可知过错？”天帝的声音回荡大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昭华屈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辩解凡界偶遇夜烬的真相，只是低声认错：“儿臣失了分寸，擅自引动两股本源冲撞，损毁封印，甘愿受罚。”
她不敢说出魔界少主的存在。天界与魔界积怨万年，若是知晓她私自与夜烬相见，两股对立本源意外交融，天帝定会即刻派兵围剿魔界，到那时，凡界小城、无辜百姓，乃至夜烬，都会被卷入无休止的战火。
与其牵连旁人，不如独自承担所有责罚。
天帝见她坦然领罪，面色稍缓，却依旧没有松口：“念你初犯，不施以重刑，即刻开启锁灵大阵，永久封禁你寒冰本源。往后若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天界半步，闭门思过三百年，潜心修习生灵之道，彻底摒弃霜寒之力。”
冰冷的宣判落下，昭华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摒弃霜寒之力，等于让她永久舍弃一半自我。
兄长们欲上前求情，却被天帝抬手制止，无人敢再多言。
仙官引着昭华去往锁灵台，台柱雕刻着层层禁锢符文，冰冷的玉石台面泛着银白色禁制光芒。她安静躺卧其上，无数锁链自台底升腾而起，缠绕四肢，冰凉符文顺着肌肤钻进经脉，死死锁住体内躁动的冰之本源。
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比凡界本源相撞时更甚。体内寒霜疯狂冲撞束缚，却被阵法层层压制，每一次挣扎，都带来穿心的痛感。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分呜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烟雨巷中少年的模样。
夜烬说，力量本无善恶，区分对错的从来只是掌权者的心。
原来他说的句句属实。雷霆、寒霜，不过是与生俱来的力量，天界凭一己偏见，定义何为善何为恶，将拥有特殊本源的他们，尽数视作威胁。
不知过了多久，锁灵阵法缓缓消散。昭华浑身脱力，瘫软在石台之上，体内寒冰之力被死死封印，再也翻不起半分波澜，可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一块。
大皇子快步上前，将虚弱的她扶起，声音满是心疼：“都结束了，随我们回栖华殿静养吧。”
栖华殿一如从前，院内种满她亲手催生的奇花仙草，绿意盎然，温暖柔和，却再也寻不到一丝属于她的霜白。昭华独自走到庭院河畔，指尖轻拂水面，往日只需一念便能凝结薄冰的湖水，此刻只泛起细碎涟漪，再无半分寒气。
她再也唤不出属于自己的霜。
往后世人眼中，只会是温和纯粹、执掌生灵法则的昭华公主，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一份被永久封存的凛冽。
日子一日日沉寂下来，闭门思过的岁月枯燥乏味。昭华每日打理庭院花草，诵读天界典籍，修习生灵术法，表面平静无波，心底却总挂念着凡界那场烟雨相逢。
她时常独自伫立在云海边缘，望向凡界江南的方向，脑海反复回荡夜烬那句低语：霜埋草木，雷碎云天，明明是天生相配的本源，六界却逼我们避如仇敌。
她忍不住猜想，自那日她仓皇离开后，他又独自在巷子里站了多久？那株被她冻坏、又被他雷力救下的桃花，是否顺利盛放？他背负灭世雷霆，被六界追杀唾弃，千百年来，是不是也同她一般，长久困在无人理解的孤寂里？
思绪翻涌间，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紫雷微光，顺着云海缝隙飘至她身前，轻轻绕着她的衣袖打转。
昭华心头猛地一跳。
是夜烬的力量气息。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可体内锁灵阵骤然发作，一阵尖锐刺痛席卷经脉，强行逼她收回手。阵法警示着她，不许再与雷霆本源产生丝毫牵扯。
那缕微弱雷光似是察觉到她的痛苦，缓缓黯淡下去，徘徊片刻，终究慢慢消散在云海之中。
昭华望着雷光消失的方向，眼眶慢慢泛红。
他分明来过天界边界，隔着云海遥遥相望，却连靠近她，都做不到。
天界的封印困住她的霜，六界的隔阂隔绝他的雷。一霜一雷，本该相生相契，如今却只能隔着万里云海遥遥相望，连一次平静对话，都成奢望。
身后传来三皇子的脚步声，昭华迅速收敛眼底落寞，转过身强装平静。
“天界探子回报，近日魔界少主夜烬频繁在天界边界徘徊，天帝已下令加强各处结界，严防他闯入天界。”三皇子看着她，语气带着提醒，“小妹，切莫再惦记此人，仙魔殊途，你们注定没有交集，执着下去只会徒增伤痛。”
昭华轻轻点头，没有反驳，只是望向江南凡界的目光，藏着无人窥见的执拗。
她清楚仙魔鸿沟不可跨越，清楚两股本源相遇只会两败俱伤，清楚加重的封印时时刻刻约束着自己。
可那场烟雨里的初逢，那句戳破心底委屈的话语，那双盛满孤寂的紫眸，早已刻进心底，无法轻易抹去。
云层之上，青绿色生机微光缓缓流淌，却再无霜白相伴；云海之下，暗紫色雷光翻涌不息，独自承受世间非议。
霜与雷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便被漫天云锁，生生隔断两端。往后漫长岁月，思念无声，相见无望，只剩心底一点无法熄灭的念想，在层层禁锢之下，静静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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