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暮春,烟雨缠缠绵绵漫过青石板巷。
昭华裹着兄长送来的素色布衣,发丝未束仙簪,只简单挽了个松散发髻,指尖还残留着天界仙花微凉的触感。天宫处处冰冷规矩,可脚下湿润泥土混着街边糕点甜香、河畔杨柳软风,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压得她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松了大半。
三位兄长怕她双本源力量失控,特意寻了灵气稀薄的江南小城,再三叮嘱不可动用灵力,只做寻常人间少女游玩。
“小妹,我们就在城外山林等候,若有半点寒气外泄,立刻传信于我们。”大皇子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顶,眼底藏着担忧,“千万避开修行之人,莫要惹出天界风波。”
昭华乖乖点头,目送三位兄长遁入林间,才提着素布小袋,沿着河畔慢悠悠闲逛。街边糖画、桂花糕、纸鸢琳琅满目,她看得新奇,指尖下意识泛起一丝淡青生机,落在路旁枯萎的野草上,转瞬便冒出细碎嫩芽。
可那缕生灵之力刚散开,体内蛰伏的冰之本源骤然躁动,一丝冷霜顺着指尖滑落,落在身旁卖花老妇的竹篮里。篮中盛放的粉白桃花顷刻覆上薄冰,花瓣簌簌凋落。
昭华心头一紧,慌忙收回所有力量,手足无措地蹲下身,望着冻蔫的桃花,鼻尖微微发酸。
生来便身负两股相悖本源,生可滋养万物,寒却能摧毁一切。连轻轻流露一点本心,都会无端伤及无辜,天帝的封印、无休止的管束、永远要克制自我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垂着头,指尖小心翼翼触碰冻僵的花瓣,想凭微薄生机挽回,却不敢再调动灵力,只能徒劳无措地轻抿下唇。
“草木有生,霜雪非恶,不必为难。”
一道清冷淡漠,却又裹挟着惊雷沉韵的男声自身侧响起。
昭华猛地抬眼。
少年立在蒙蒙烟雨里,玄色衣袍沾了细碎雨珠,墨发随意束起,眉眼深邃凌厉,眼底藏着翻涌不息的暗紫雷光,周身萦绕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与她温润草木本源截然相冲。
是魔界少主夜烬。
天界典籍反复警示,此人身负雷霆灭世本源,是搅乱六界安稳的邪魔,万万不可与之产生半分牵扯。昭华下意识后退半步,体内生灵与寒冰两股力量同时震颤,隐隐生出排斥,却又诡异地相互牵引。
夜烬垂眸看向竹篮里冻枯的桃花,修长指尖轻点,一缕温和雷力缓缓铺开,消融花瓣上的寒霜。没有摧毁,反倒护住仅剩一点生机的花骨朵。
“天界公主,生来双本源,一面新生,一面冰封,日日被封印束缚,很压抑?”他一语道破昭华心底藏得最深的苦楚,语气听不出喜怒。
昭华心头一惊,攥紧衣袖:“你怎知我的身份?”
“天界盯你千万年,魔界亦观你许久。”夜烬缓步走近,雨雾隔开旁人视线,只有两人相对而立,“天帝惧你力量失控,强行锁你冰系本源,视你与生俱来的力量为祸患,可那霜寒本就是你的一部分,何错之有。”
这番话直直戳中昭华心底埋藏的委屈。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只称赞她生灵法则温和珍贵,人人忌惮她体内的寒冰之力,仿佛那是天生的罪孽。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冰之本源并非灾祸,只是属于她本身的力量。
眼眶微微发热,烟雨模糊视线,昭华别开脸,不愿让外人窥见自己脆弱模样。
“六界都说你是邪魔,雷霆之力屠戮生灵,你又何必同我说这些。”她小声反驳。
夜烬低低扯了下唇角,笑意极淡,裹着化不开的孤寂:“雷霆可灭万物,亦可镇邪护生,力量本无善恶,区分对错的从来只是掌权者的心。天界忌惮我的雷,亦忌惮你的霜,你我本是同类。”
话音刚落,天际骤然掠过一道淡紫惊雷,昭华体内寒冰之力不受控制翻涌,周身飘起细碎冰晶;而少年身上雷光震荡,草木生机自昭华身上漫出,一雷一霜、一生一寂两股力量在雨雾间缠绕碰撞,却奇异的没有互相摧毁。
两股本源交融的瞬间,昭华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剧痛。
天界封印被两股对冲力量震得松动,经脉像是被万千冰棱与雷电同时撕扯,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指尖渗出淡淡的血丝。
夜烬见状,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可指尖雷光靠近昭华生灵之力时,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眼强光,冲击力直接将两人分向两侧。
昭华重重跌坐在湿冷青石板上,体内封印裂开一道细纹,刺骨寒意顺着经脉蔓延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别靠近我。”她死死咬住下唇,抑制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天界与魔界本是对立,你我本源相冲,再相见只会两败俱伤。”
方才交融的短暂暖意消散殆尽,只剩下割裂般的疼痛。她终于明白天帝的顾虑,她与夜烬一旦接触,两股顶尖本源会冲破封印,轻则经脉尽毁,重则动摇六界秩序。
夜烬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眼底雷光黯淡几分,周身戾气收敛,只剩下无边落寞:“我从没想过伤你。”
“可我们的存在,本身就不能相容。”昭华撑着地面慢慢起身,衣袖擦去脸颊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没忍住的泪水,“我生来就要锁住一半自我,你生来便被六界唾弃,初见相遇,就注定只能互相伤害。”
林间忽然传来兄长传音,急切呼唤她的名字,想来是察觉到方才本源碰撞溢出的气息。
昭华不敢多留,深深看了眼前少年一眼,转身快步冲进巷弄深处,没敢回头。
身后烟雨笼罩,夜烬独自站在桃花竹篮旁,指尖抚过重新复苏的花瓣,眼底暗雷翻涌。他望着少女仓促逃离的背影,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雨里:
“霜埋草木,雷碎云天,明明是天生相配的本源,六界却逼我们避如仇敌。”
昭华一路狂奔至城外山林,三位兄长见她面色惨白、唇角带血,瞬间慌了神。大皇子探入灵力查看她经脉,脸色骤然沉下。
“封印裂开了!你方才遇上了谁?两股本源怎么会同时躁动?”
昭华攥紧衣袖,不敢说出魔界少主的存在,只能垂眸撒谎:“方才调动力量时没有控制好,本源冲撞伤到自己,并无旁人。”
三皇子轻叹,取出天界疗伤仙丹递给她:“早告诫过你不可随意动用力量,如今封印受损,回到天界后,天帝定会加重禁锢,往后你连一丝冰力都不能再展露。”
丹药入口清苦,顺着喉咙滑下,暂时抚平经脉撕裂的痛感,可心底的寒凉却怎么也散不去。
加重封印。
往后永远不能展露冰之本源,永远要藏起一半的自己,永远克制、隐忍、循规蹈矩。
她抬头望向远处凡界烟雨小巷,方才少年眼底孤寂的模样挥之不去。他们明明都困在与生俱来的力量里,同样身不由己,却连短暂相见都只会带来伤痛,连片刻共情都成了过错。
天际云层翻涌,一半是滋养万物的柔和青光,一半是冰封千里的惨白寒霜,两道力量隔着云层遥遥对峙,永无和解之日。
昭华缓缓闭上眼,眼底漫开一层薄霜。
初遇不是救赎,是漫长折磨的开端。
往后霜与雷,生与寂,只能遥遥相望,永不能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