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华殿的四季永远停留在温柔的春日，遍地灵花岁岁常开，却暖不透昭华心底终年不散的寒凉。
锁灵阵扎根经脉已有半月，寒冰本源被牢牢封死，她抬手便能催生满院繁花，指尖再凝不出半缕霜雾，仿佛那与生俱来的凛冽，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清晨天光刚漫过雕花窗棂，昭华提着玉壶打理河畔花株，指尖拂过一株桃花，脑海不受控制地蹦出凡界烟雨巷里那棵受损的桃树。那日她寒冰之力失控冻裂花枝，是夜烬掌心翻涌紫雷，小心翼翼护住仅剩的花骨朵。
那时他低声同她说，力量从无对错。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唇边溢出，昭华垂下手，玉壶里的清水缓缓淌进泥土，打湿一片嫩草。
“小妹，今日天界瑶池设宴，各路仙门子弟齐聚，父皇命你一同前去。”二皇子缓步踏入庭院，看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语气多了几分怜惜，“多出去走动也好，总闷在殿内，难免胡思乱想。”
昭华轻轻摇头，眼底漫开倦怠：“我不想去。满殿仙官，人人忌惮我体内封存的寒冰本源，客套寒暄之下皆是防备，无趣得很。”
三皇子紧随其后走来，神色凝重几分：“可父皇旨意难违，再者，瑶池结界加固，魔界之人绝无可能靠近，你不必担忧再生事端。”
提及魔界，昭华心头骤然一紧，脑海里浮现那日云海间转瞬消散的紫雷微光，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应下。
梳洗更衣时，她选了一身浅碧色仙裙，通体草木纹路，不见半分冷调银白，刻意将属于霜寒的痕迹尽数藏起。铜镜里的少女眉眼温和柔顺，是天界众人最喜爱的模样，唯独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落寞，无人能看穿。
瑶池仙雾袅袅，瑶池中央碧水荡漾，岸边栽种千年灵荷，香气馥郁。各路仙仙娥三三两两说笑闲谈，见昭华走来，周遭谈话声下意识淡了几分，一道道隐晦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昭华视而不见，独自走到荷塘偏僻角落，倚着白玉栏杆静立，目光遥遥望向天界边界连绵云海。
身旁忽然传来几位仙门子弟闲谈，话语一字不落飘进她耳中。
“听闻魔界少主夜烬近日总徘徊仙魔结界之外，一身灭世紫雷，凶悍无比。”
“仙魔本就势不两立，那少主身负不祥雷霆本源，留着便是祸患，还好昭华公主被锁了寒冰之力，不然两大凶力相遇，六界都要动荡。”
“公主也是可怜，生来两股本源，如今硬生生封了一半，往后只能做执掌花草的温软仙子。”
字字句句，皆是偏见。
昭华指尖死死攥紧栏杆，指节泛白。没有人知晓，夜烬从不是凶残恶徒，他只是和自己一样，生来背负不被世间接纳的力量；也无人问她愿不愿意割裂自身，硬生生丢掉一半魂魄。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温和嗓音自身后响起，是大皇子缓步走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云海，“还在想魔界那人？”
昭华慌忙收回目光，垂眸掩饰泛红的眼眶：“兄长多虑了，我只是看天边云海景致。”
“我是你大哥，你心底藏着什么，我怎会看不出来。”大皇子轻叹，声音压得极低，“那日云海出现的紫雷气息，我察觉到了。仙魔相隔万里，封印又时刻折磨你，再执念下去，受苦的只有你自己。”
“我没有执念，只是……心疼。”昭华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独自背负雷霆，被全六界追杀唾骂千百年，就像我从前藏着寒冰本源，日日小心翼翼压抑本心。我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生来承受所有人的排挤与恐惧。”
大皇子一时语塞，无从劝慰。天界礼法、六界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这道鸿沟，谁都无力填平。
宴席过半，昭华寻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独自提前离了瑶池，回到寂静空荡的栖华殿。
夜幕缓缓笼罩天界，漫天星辰悬于云海之上。她躺在窗边软榻，翻遍案头成堆典籍，却半个字也看不进，脑海里反复回放凡界相遇的点滴。
烟雨朦胧的小巷，少年一身黑衣，紫眸藏尽孤寂；他伸手护住冻伤的桃花，轻声为她道出力量无善恶的道理；分离之际，他眼底藏着不舍，却只能放她重回束缚自己的天界。
困意缓缓袭来，昭华渐渐阖上双眼，坠入浅眠。
梦里，她重回江南雨巷，细雨淅淅沥沥落下，空气潮湿温润。不远处，一身黑衣的少年静静立在桃树下，周身流转淡紫色雷光，没有半分暴戾，温柔地望向她。
“你还好吗？锁灵阵，是不是很痛？”夜烬的声音轻柔，褪去了世间传言里的冷硬。
昭华下意识朝他走去，想伸手触碰那抹熟悉的紫雷，可四肢骤然传来刺骨的刺痛，体内锁灵阵疯狂震颤，一层冰冷屏障骤然隔在两人中间。
她停住脚步，眼眶发酸：“我再也唤不出霜了，如今的我，只剩草木生机，成了天界期待的模样。”
“霜本就是你的一部分，封印锁得住力量，锁不住你的本心。”夜烬抬手，一缕细碎雷光穿过屏障，轻轻落在她的发梢，暖意短暂抚平经脉的疼痛，“我会守在结界之外，等一个能让霜与雷霆不必躲藏的来日。”
话音未落，漫天金光骤然袭来，天帝威严的声响凭空炸响，屏障瞬间碎裂，梦境轰然崩塌。
昭华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额上覆满细密冷汗，心口阵阵发闷。窗外夜色深沉，梦里少年温柔的紫眸，清晰烙印在脑海。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经脉，锁灵阵带来的钝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窗外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紫芒，转瞬消失在云海尽头。
昭华快步冲到窗边，趴在窗沿眺望远方漆黑的结界边界，空空荡荡，再无半点雷光踪迹。
他又来过了。
明明知晓天界结界森严，靠近便会引来仙兵围剿，他还是一次次来到两界分隔之处，只为远远看一眼栖华殿的方向。
夜风卷起庭院花瓣，落在窗台上，昭华拾起一片凋零的桃花瓣，指尖轻轻摩挲。
仙魔殊途，封印缠身，世人非议万丈。他们之间隔着天界律法、魔界宿命，隔着万里云海，隔着两界不死不休的恩怨。
可藏在心底的思念，不会因禁锢消散，不会因隔阂褪去。
昭华将花瓣小心收进随身锦袋，轻声望向结界的方向，无声呢喃。
“夜烬，若来日无缘相见，只愿你一身雷霆，不必再独自承受世间所有恶意。”
云海翻涌，隔绝一霜一雷。殿内少女独守满心念想，结界之外，暗紫色雷光于暗处静静蛰伏，日复一日，不曾远离。漫长三百年闭门思过才刚刚启程，遥遥相望的两人，还要熬过无数个见不到彼此的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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