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那个背影在塞莉亚的意识里停留了一整夜。

她坐在休息间的矮床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膝盖曲起来抵着胸口，把下巴搁在膝盖中间。

她没有闭眼，因为闭眼和睁眼对她来说区别不大——她的睡眠和清醒一样淡薄，像一层铺在水面上的油膜，薄到几乎感觉不到边界。但那个白色背影却在这层薄薄的意识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一些：金色的长发、垂落的袍角、背对她时微微下垂的肩线。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记住了那种感觉——那个人站在光的背面，光线从他轮廓的边缘透过来，把他的整个身体镶了一圈亮边，像一幅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画稿。

很温暖的感觉，但是塞莉亚无端的觉得很难受，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觉得这种情绪也许就是悲伤。

第二天早上，卡米尔来找她做例行扫描。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仪器，对准她的额心扫了一遍，屏幕上的数据流平稳地跳动着。塞莉亚坐在床沿上，安静地让他操作完，然后说："我昨天晚上想起了一个人。"

卡米尔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人？"

"白色的衣服，金色的头发，背对着我。"塞莉亚说，"我想不起他的脸。"

卡米尔把仪器收起来，沉吟了两秒。

"……或许是那天那个暗桩刺激你想起了什么，也有可能是你身上的封印松动了。总之，如果再想起什么就告诉我。"

"哦。"塞莉亚点了点头。她对这个解释没有异议，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卡米尔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早饭在桌上。"

虽然塞莉亚说过她不需要食物，但是海盗团上的每个人都默认人需要吃饭的道理，暗戳戳的对她进行投喂。

塞莉亚觉得这可能就是关心吧，虽然她这么问卡米尔也不回答她。

天使偏头看过去，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盒饼干和一瓶牛奶。除了一日三餐，佩利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她塞点东西，大概是他自己觉得"人活着就得吃东西"的天经地义。塞莉亚拿起那块饼干看了看，吃了几片，感觉味道一般。

她走到舷窗边，把脸贴到冰凉的玻璃上往外看。飞船正在穿越一片密集的小行星带，大大小小的石块从窗外掠过，在恒星的光芒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塞莉亚看着那些石头无声地漂过去，脑海里那个白色背影又浮了上来。

金色的长发。她忽然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自己也是淡金色的长发，和那个略有相似。眼角余光在某个瞬间恍惚了一下，仿佛在舷窗的倒影里同时看见了两张脸，一张是自己的，另一张是模糊的、带着银色光泽的轮廓。

她眨了眨眼，倒影里只剩下她自己。

上午过半的时候，雷狮叫她去了控制室。塞莉亚推开舱门走进去，看见雷狮坐在主位上，两条腿架在控制台边缘，手里转着一支笔。

卡米尔站在旁边，佩利蹲在角落的箱子上咔咔啃着什么，帕洛斯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雷狮把笔往桌上一丢，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

塞莉亚走到控制台前站定，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仰头看他。雷狮从上往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问："你能感知别人的情绪，那你能不能分辨他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塞莉亚想了想："情绪本身不会说谎。但人会隐藏。有些人把真话藏在情绪深处，表面上说的是另一套，我能听到下面那层，但我不一定知道哪层是'真'哪层是'假'。"

"那如果有个人，嘴上说着要帮你，心里想的是利用你，"雷狮的紫眸眯了眯，"你能感觉到吗？"

塞莉亚看着他。她感知到雷狮此刻的情绪状态——好奇占了上风，但底下沉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像在用一根棍子戳水面看深浅。那层试探的底色冷而清醒，和他在实验室破门而入时那道灼热的锐光不同，现在是凉的，带着分寸。

"能。"她说，"你现在就在试我。你想知道我这能力到底有几分可信，值不值得你留着我。"

雷狮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确实带着一点满意的弧度。

"行。"雷狮把腿从控制台上放下来，身体前倾，胳膊肘撑着膝盖，目光和她平齐，"那我说点正事。

昨天补给站那个暗桩回去之后，大裁判所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你在我船上了。他们的行动比我想的还快——今天早上我收到消息，附近三个星系的航道上都有他们的巡逻舰在增兵。"

塞莉亚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所以呢？"

雷狮看着她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我。不准落单，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卡米尔会告诉你哪些区域能去哪些不能去。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好。"塞莉亚说。

她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雷狮准备好的"你要是不配合我就只好把你锁在舱里"的后半句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看着她那张五官精致，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有种一拳打在云里的挫败感——她根本不觉得被监视是什么委屈的事，甚至可能连"委屈"这个词的意思都不清楚。

雷狮摆了摆手："行了，出去吧。卡米尔，你带她熟悉一下船上的禁区和路线。"

塞莉亚跟着卡米尔走出控制室，沿着走廊往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