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影子

塞莉亚在飞船上待了四天。

雷狮并没有特别安置她。他那天晚上把她丢进休息间之后就再没特意来找过她，只是偶尔经过时余光扫到她，确认她还活着，就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

卡米尔倒是来找过她几次，拿着一台仪器对着她扫描，记录数据，偶尔问几个问题——"你还记得创世神长什么样吗"，"你的原力能主动释放吗"，——塞莉亚都回答了，回答得简短而准确，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虚空。

"你每天这样坐着不无聊吗？"佩利蹲在她面前问她。他端着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用叉子戳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无聊是什么？"塞莉亚问。

佩利张了张嘴，扭头去看卡米尔。卡米尔正在对面看数据板，头也没抬："她感知不到无聊。或者说她感知到了也不认识。"

"那活着多没劲。"佩利嘟囔了一句，端着碗走了。

塞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她确实不觉得"没劲"，也不觉得"有劲"，她只是存在着。飞船引擎在嗡鸣，空气在循环，她的心脏在规律地跳动，这些事对她来说是平行的，不分轻重。

第三天晚上，雷狮终于主动跟她说了话。

当时塞莉亚正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一片密集的星云。

那些星的密度很大，挤在一起像一捧被泼出去的水银，在黑暗的背景上拖出长长的光尾。雷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胳膊肘撑在舷窗边的台面上，侧头看着她。

"你能感知多远？"他问。

塞莉亚想了想："我现在原力被封印了大部分，很近。大概覆盖这艘船的大半范围。如果能解开封印，会远很多。"

雷狮的指尖在台面上敲了两下："解开封印需要什么？"

"不知道。"塞莉亚转过头看他，金色的眼和银色的眼一起映着舷窗外的星光，亮得有些恍惚，"我什么都不记得。封印是谁下的，为什么下，怎么解，全忘了。"

雷狮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她在说"忘了"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困惑也没有遗憾，就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雷狮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的星云，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急。"他说，"解不解得开，你现在也够用了。"

塞莉亚点了点头。她说不出"好的"或者"知道了"，因为那两种回答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她只是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转回窗外。

雷狮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抛了一句："明天中午到下一个补给站。你身上那身灰衣服太旧了，到时候去挑两件新的。"

塞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卡米尔给她的衣服——深灰色，袖口磨起了毛边，领口大了些，露出一小截锁骨。她说："好的"

第四天中午，飞船降落在一颗中等规模的行星上。补给站建在一片人造平台上，钢铁骨架延伸向远方，各种型号的飞船停靠得满满当当，空中穿梭着小型运输艇和巡逻舰。

塞莉亚被雷狮带下了船，外面空气微凉，带着淡淡的金属和燃料的混合气味。她站在舱门外仰头看了看天空，蓝色的，有薄薄一层云，太阳不算亮，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别站那儿发呆。"雷狮走在前头，头也不回。

塞莉亚迈开步子跟上去。卡米尔走在雷狮身边低声汇报着什么，帕洛斯和佩利分落在两侧，五个人走在补给站的通道上，引来不少目光。

塞莉亚注意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长——她的头发在日光下显出浅淡的金色，发尾微微卷着，垂到腰际。

那件旧灰衣服包裹着瘦削的身形，露出的脖颈和手腕过于苍白，和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塞莉亚感知到那些目光背后藏着各种情绪——好奇、疑惑、有的带着某种暧昧的猜测，还有几缕来自暗处的、更沉的审视。

她没回头去找那些审视的来源，只是跟在雷狮身后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雷狮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铺面门口挂着的一排成品衣物，对卡米尔说了句什么。

卡米尔点头，走上前去和店主交涉。雷狮则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双臂环抱，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周遭的人群。

塞莉亚站在他旁边，也把目光投向人群。她的视线从一张张面孔上滑过去，感知像一张细密的网轻轻撒开。大多数人的情绪都很轻——赶路、谈生意、等人的不耐烦、约到某个地方的期待——像水面上的浮萍，一拨就散了。

但也有沉在水底的东西，有几团明显比其他的更暗、更重、更警惕。她朝着其中一团的方向看过去，隔着几十米远，一个男人站在一台自动售货机旁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

他的情绪收敛得很紧，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但这种收敛本身就是一种暴露——周围所有人都是松散的，只有他是硬的。

塞莉亚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三秒。那个男人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目光隔着嘈杂的人潮和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塞莉亚的感知嗡地震了一下——熟悉的，她在哪里感知过相似的情绪。

实验室里那个中年研究员在想"钥匙"的时候，那个年轻助手害怕里掺杂着好奇的时候，她破开封印那一瞬间意识深处某个遥远角落模糊回荡的旧音，都在这一眼里被轻轻碰响了。

塞莉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雷狮的手忽然按在她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别看。"雷狮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大裁判所的暗桩，认出来了。"

塞莉亚被他按着转过半圈，侧脸贴着他胸口的衣料，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硝烟和冰冷矿物气息的味道。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靠着他的臂弯站了十几秒，直到卡米尔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被盯上了？"卡米尔的目光在雷狮和塞莉亚之间扫了一下。

"嗯。"雷狮松开塞莉亚的肩膀，接过纸袋递给她，"穿上，走了。"

塞莉亚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带兜帽的深色斗篷。她抖开披在身上，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雷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往飞船的方向走。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塞莉亚裹着斗篷走在队伍中间，兜帽的边缘压得很低，视野被限制在脚下的一小片区域。

她感知到雷狮的情绪此刻是绷紧的，虽然表情和步伐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那种绷紧带着一层薄薄的怒意和一层更厚的戒备。塞莉亚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盯上她会让雷狮不高兴，她只是小跑着跟上雷狮的步伐，斗篷的下摆在她脚踝边轻轻扑动。

上了飞船之后舱门立刻关紧了。雷狮走向控制台，卡米尔已经坐到了副驾的位置上，手指在屏幕上有规律地跳动。

佩利在旁边叫嚷着什么"要不要干一架"，帕洛斯笑着说"你先把口水擦擦"。塞莉亚站到舷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那个补给站一点点变小、变远、变成灰色平台上一块模糊的斑点。

她回想起那个站在售货机旁边的男人。他转过来和她对视的那一眼里，那片熟悉的、被碰响的旧音到底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久到雷狮从控制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久到卡米尔记录完数据合上了终端。

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片旧音像一道很浅的涟漪，从她意识深处某个被封死的角落里漏出来，里面裹着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很瘦、白色长袍、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那人站在一片光的背面，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安静的、落寞的背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但她知道那个背影的主人，她大概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