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拽着她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的警报还在响,红色的灯光一明一灭,把金属壁面映得像浸了血。
塞莉亚被他攥着手腕,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靴子踩过破碎的玻璃和散落的零件,发出细碎的声响。
沿途倒着几个守卫,有的昏迷,有的还在呻吟。
雷狮看也不看,跨过他们就过去了。塞莉亚经过一个人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那个人蜷缩在墙角,胸口起伏急促,情绪像一张被揉烂的纸片,上面写满了"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塞莉亚觉得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得有些吵,便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走廊尽头通向一个巨大的中庭,原本大概是研究所的核心区域,现在遍地狼藉。
几台大型仪器被炸毁了,电线垂下来吊在半空中,火花噼里啪啦地溅着。浓烟从破裂的管道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塑料味道。
塞莉亚的视线从废墟上扫过去,看见一个戴着帽子少年正蹲在一台倒地的终端机前,手指飞快地在一道投影光屏上滑动。他察觉有人走近,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雷狮脸上移到塞莉亚身上,停了一瞬。
"大哥,"那个少年站起来,收起光屏,语气平淡,"数据已经拷完了。加密层有三重,带回去慢慢破。还有,地下室关了七个人类的遗体,没有活体价值。"
雷狮嗯了一声,松开塞莉亚的手腕,转过身朝中庭另一端走去。
塞莉亚没有跟上,站在原地搓了搓被攥红的手腕。那个少年朝她走过来,比她略矮一些,黑发微微遮住眼睛,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卡米尔。"他报了自己的名字,目光从她的脸扫到手腕上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又收回来,"幻天使?"
"塞莉亚。"她说。
卡米尔没接她的话,转向她身后某个方向:"佩利,别砸了。走了。"
远处传来一声不满的嘟囔,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塞莉亚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个身材高大、头发毛躁的男人正从一堆残骸里拔出脚来,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
他朝这边跑过来的时候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跺穿,经过塞莉亚身边时带起一阵风,把她额前的碎发都吹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什么天——"佩利凑过来想仔细看,被卡米尔拽了一下衣角。
"走了。"卡米尔重复了一遍。
佩利撇撇嘴,没再追问,跟着卡米尔往出口方向走。塞莉亚落在最后面,环顾四周,感知像水一样无声地漫出去,触碰那些倒地的研究人员和缩在角落的助手们。
"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雷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塞莉亚站起来,跟着他穿过中庭,经过一道被炸开的闸门,外面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荒原的凉意。
出口外面停着一艘银灰色的飞船,舱门已经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里面倾泻出来,落在满地的碎石和沙尘上。
佩利已经钻进去了,卡米尔站在舱门边上,手里还在滑动那份数据光屏。雷狮走到舱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转头扫了一眼身后那座冒着黑烟的建筑废墟,火光正从几个窗口里透出来,把半边天空映得发红。
"帕洛斯。"雷狮喊了一声。
一个脚步声从侧面靠近。塞莉亚偏头去看,发现是个少年,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朝雷狮点了点头:"都埋好了。炸药的量足够把地下三层全掀了,明天早上谁来看都只能看到一片焦土。"
"行。"雷狮转身跨进了舱门。
塞莉亚跟在后面,站在舱门门槛上犹豫了一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映照中的废墟。
她感知不到任何活人的情绪从那里传出来了——那些研究人员的、助手的,全都淹没在轰鸣和倒塌的巨响里,像一盏盏被陆续吹灭的灯。
"进来,关门了。"雷狮的声音从舱内传来,不带什么温度。
塞莉亚收回目光,跨进了舱门。厚重的金属门在她身后合拢,把外面的风声、火光、废墟全部隔绝了。
飞船内部暖黄色的灯光让她眨了眨眼。适应之后她环顾四周,空间比想象中大,控制台在前方,几个座椅散落在旁边,桌上扔着没盖盖子的水杯和一卷摊开的星图。雷狮已经走到控制台前坐下了,把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椅背上,手指在几个按键上敲了两下,飞船轻轻一震,引擎开始预热。
卡米尔从她身边走过,把手里的数据终端连到控制台旁边的屏幕上,调出一份标注着加密符号的档案,放大了几行字给雷狮看。
"编号0726,天使种,幻天使。精神感知型能力。封印时间位置,目前看来记忆缺失。"卡米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舱室里足够清晰,"档案里还有一行备注……'当前状态:原力活性不足一成。建议持续观察,暂不宜进行深度精神链接实验。'"
雷狮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抵着下巴,半晌没说话。塞莉亚站在舱室中央,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摆出来的展品,两个人都在评估她。
她没觉得不舒服,因为"不舒服"这种情绪大概也不在她的词典里。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她说她能听到别人的情绪。"雷狮终于开口,偏头看了卡米尔一眼,"你刚才读档案的时候,她有没有听到什么?"
卡米尔的目光转向塞莉亚。塞莉亚想了想,说:"你在想'可信度存疑'。还有一个词是'大裁判所'。"
卡米尔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看向雷狮,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交换了一些塞莉亚没能完全捕捉到的信息。
雷狮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行了。感知能力确实有,但具体到哪一步还得再测。先放着,别动她。"
"大哥打算留着她?"卡米尔问。
"大裁判所花这么多钱养出来的东西,"雷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紫眸里映着控制台屏幕的冷光,"总不能白白还给人家。再说了,能让他们这么上心,总归有用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懒懒的,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小事。塞莉亚感知到他情绪深处确实没什么波澜——好奇有一点点,算计有一点点,但更多是一种"顺手捡了个物件,不亏"的随意。
和她被拽出实验室那一瞬间感知到的那个尖锐灼热的念头相比,此刻的雷狮平静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
她想起那个念头。当时他破门而入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情绪里曾飞快地闪了一下光,像刀锋擦过石头的火花,锐利、短促、带着某种辨认出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
但那道光只闪了一次就灭了,之后雷狮的所有表现都冷静克制,甚至有些冷淡。他把那道光压下去了,压得严严实实。
塞莉亚不太明白为什么。
"你给我找个地方坐。"雷狮忽然朝她抬了抬下巴,"别站那儿挡路。"
塞莉亚转头看了看四周,找到一个靠角落的矮凳,走过去坐下了。椅子有点矮,她坐上去之后膝盖比腰还高,两条腿只能曲着。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听着飞船引擎的嗡鸣从低到高逐渐变得平稳。
佩利从船舱深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看到塞莉亚的时候热情地凑过来:"哎,那个什么天使,你吃不?"
塞莉亚抬头看了看他碗里的面,说:"我不用吃东西。"
"哈?"佩利不信,"怎么可能不吃东西?你睡了那么久诶。"
塞莉亚想了想,说:"我好像确实不需要进食。封印期间他们没有给我喂过东西,但我活下来了。"
佩利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回头看了雷狮一眼。雷狮没回头,只是淡淡道:"她说不用就不用。你自己吃你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坐着。
塞莉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满天的星辰,开始安静的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