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莉亚醒来的时候,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躺在一个很硬的地方,仰面朝天,入目是一盏刺眼的灯,白得让人想流泪。可她眨了好几下眼睛,眼眶仍是干的,连一点湿润的迹象都没有。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发胀,才慢慢坐起身来。
四周是冰冷的金属墙壁,头顶有一块透明的玻璃罩,把她整个人关在一个狭小的容器里。容器外站着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胸口的徽记她从未见过——当然,她什么也没见过。她连自己是谁都快想不起来了。
"她的原力波动稳定,生命体征正常。"一个人的声音从容器外传来,隔着玻璃显得有些闷,"编号0726,幻天使。"
声音串在脑海里,塞莉亚有些惊奇地发现她能理解那些句子的含义。
幻天使,按照逻辑来讲,应该就是她的身份了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纤细,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
手背上有一道浅金色的纹路,蜿蜒着没入袖口。她试着回忆这纹路的来历,大脑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念头滑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她醒了。"另一个人说,"准备精神链接。"
容器顶部的玻璃缓缓升起,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拿着一个数据板,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她手背的金色纹路上。
"天使纹还在,"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创世神最后的造物……居然真的让我们找到了。"
塞莉亚歪了歪头,看着那个男人。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干净的,不带任何防备的,像一汪什么都没有的清水。男人被她这样看着,忽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你……"塞莉亚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溪水流过石头,"心跳快了。"
男人猛地抬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什么?"
"你的心跳,"她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陈述事实,"比刚才快了。你在紧张。"
周围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他们彼此交换眼神,又看向塞莉亚,像是在看一件超出预期的武器。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波动,重新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幻天使的能力……看情绪感知吗,看来资料无误。"
塞莉亚没有说话。事实上她也不太确定这是什么能力,只觉得那些人的情绪像一片噪杂的电流,嗡嗡地往她脑子里钻,她只是随便挑了一个说出来罢了。她甚至不太明白"紧张"具体是什么意思,只是知道这个词应该对应男人此刻的状态。
"准备精神链接器。"男人退后一步,对旁边的人下令,"我们需要确认她的记忆是否真的清空。"
有人推着一个布满探针的头盔走过来。塞莉亚看着那东西,没动。她的身体还很僵硬,像睡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叫醒,四肢都不太听使唤。头盔被缓缓降下,冰冷的金属触感抵上她的额头。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那些人的情绪陡然变了,像一锅冷水浇进了滚油——恐惧、慌乱、愤怒,一股脑地涌进塞莉亚的感知里,吵得她微微皱了皱眉。
"外围防线被突破!身份识别——"一个声音尖叫起来,"雷狮海盗团!是雷狮海盗团!"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墙壁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裂,金属扭曲的声音尖锐刺耳,烟尘和火花一起炸开。塞莉亚透过迷蒙的雾,看见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扛着一柄缠绕电弧的锤子,步伐懒散,像是在逛自家后院。他穿着黑色的外套,领口敞得很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和锁骨。紫色的眼睛在烟雾中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某种浓烈的、灼热的东西,像野火,像即将劈落的闪电。
塞莉亚被那股情绪灼了一下。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这人的感知锋锐而强烈,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直直戳进她的意识里。她分辨不出那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它滚烫得让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雷狮的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最后落在了她身上。
他停下来,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收藏品。然后他笑了,露出一侧牙齿,笑得危险又漫不经心。
"哟,"他说,朝她走过来,踩过那些试图阻拦他的守卫就像踩过路边的石子,"这就是传说中创世神藏起来的东西?"
塞莉亚坐在实验台上,仰着脸看他走近。她的表情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雷狮在她面前站定,俯下身,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抬手,指尖带着电流的微麻,轻轻划过她颈侧的皮肤,最后停在她的脖子。
"幻天使,传说创世神最后的造物,"他声音低沉,明明是带有疑惑的语气,可塞莉亚还是感受到了一丝不甘和厌恶的情绪,"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塞莉亚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那触感很新鲜,和之前那些人冰冷的器械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活生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气,她想了想,回答:"塞莉亚。"
雷狮挑眉:"嗯?"
"我叫塞莉亚。"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仍是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她的潜意识里还有关于名字和尝试的记忆。
雷狮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塞莉亚感觉他应该是被自己一本正经的回答幽默到了。他直起身,雷神之锤随手一挥,砸碎了束缚她脚踝的最后一个光环装置。
"有意思,"他说,退开半步,向她伸出手,"走不走?留在这里,他们能把你拆成一片一片的,研究你那个号称情绪感知的本事。"
虽然即使不同意他也会把她抢走的。
塞莉亚思考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雷狮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的笑很张扬,眼底却沉着某种更幽深的东西,像藏在火焰底下的灰烬。
她把手放了上去。
其实在哪里对她来说都没区别,毕竟她的记忆本就是一片空白,身上又背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封印。
雷狮的手指收拢时,一股极其强烈的感知猛地涌入她的意识——占有、试探、审视,还有她形容不出的、近乎餍足的情绪,像饥饿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咽喉。这些情绪浓烈得让她微微怔了一下,偏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在想'带回去慢慢研究'。"
雷狮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紫眸眯起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塞莉亚仍是那副表情,眼珠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玻璃,里面倒映着他的脸,却不带任何评判或戒备,只是纯粹地、客观地,把他心里那点小心思说出来了。
"……你这能力,"雷狮缓缓道,声音低下去几分,"有点过分了啊。"
"我控制不了,"塞莉亚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解释天气,"它自己钻进来。你的情绪太大声了。"
雷狮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猛地笑了,他攥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却又在最后一刻卸了力,变成一种亲昵的、独占的钳制。
"很好,"他说,牵着她往破碎的墙壁豁口走去,夜风灌进来,吹起她淡金色的长发,"那就慢慢研究。我倒要看看,你能从我这儿'听'到什么。"
塞莉亚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狼藉的实验室,那些昏迷的守卫和瘫坐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惧和不甘。
她忽然觉得,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好像也不是很需要想起来。
外面很吵,这个人的情绪也很吵,但她并不讨厌。
虽然她并不知道什么叫"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