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燥热沉闷的天气,终于在这天夜里彻底破局。
入夜之后,天色沉沉压下,狂风卷着厚重的乌云铺满整片园区,雨点先是稀疏零落,转瞬就变成倾盆大雨。
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铁皮屋顶上,盖过了往日不绝的巡逻脚步声、远处的训话声、铁丝网外凄厉的虫鸣。
整座地狱,难得被一片轰鸣的雨声彻底掩盖。
宿舍里闷燥的热气被雨水打散,晚风带着湿凉从窗缝钻进来,终于褪去了连日的黏腻燥热。
安娜这些天身心俱疲。
脸上的过敏反反复复,被女生群刻意孤立、处处冷待,白天训练紧绷,夜里辗转难眠,还要时刻提防这片囚笼里看不见的人心险恶。白日里和阿才的对峙、他偏执又霸道的质问、最后愤然离去的背影,也一直沉沉压在她心底。
她委屈,也疲惫。
委屈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猜忌、被管制、被所有人孤立。
疲惫在这无边的黑暗里,连一点安稳的喘息都难得。
唯有今夜,大雨滂沱,隔绝了所有嘈杂与冷眼。
身体的疲惫彻底涌上来,她沾着床,竟然难得沉沉睡了过去。
睡得很稳,很沉。
连身旁林薇薇悄悄翻身、悄悄打量她的目光,都未曾察觉。
林薇薇依旧维持着完美室友的假面。
这些天她一如既往,人前温柔体贴,事事护着安娜、处处替她说话,在外面帮她打圆场,装作心疼她被孤立、心疼她过敏难受的样子,骗得所有人都觉得她善良大度、不念私怨。
只有夜深人静,看着安娜安稳熟睡的侧脸,她眼底才会泄出一丝阴冷的妒意。
她看着安娜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冷笑不止。
安娜真是天真得可怜。
被所有人排挤,被阿才记挂又怨恨,被她日日暗下黑手,却依旧能睡得这样安稳。
但她不急。
阿才已经彻底迁怒潘生,日日针对性找茬、刻意刁难,潘生早已被盯上,日子举步维艰。
她只需要等,等阿才的醋意越积越深,等安娜和阿才的隔阂越来越深,等他们彻底两两对立、形同陌路。
雨夜幽深,时间一点点流逝。
宿舍里的女孩们尽数熟睡,呼吸均匀,整栋楼死寂沉沉,只剩漫天大雨疯狂倾泻的声响。
不知睡到夜半几点。
安娜是被一阵模糊、低沉、痛到极致的惨叫声惊醒的。
声音不远,也不算清晰。
被层层雨幕遮挡、被铁皮墙壁阻隔,闷闷的、破碎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短促又惨烈。
不是女生宿舍的方向。
是隔着整片训练空地、男生住宿区的大致方向。
一瞬间,安娜浑身的睡意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心脏骤然攥紧,浑身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雨声太大,太吵,轰隆隆灌满耳膜,可那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呼,却真实得刺入耳朵。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僵直躺在床上,不敢动,不敢出声。
是听错了吗?
大雨滂沱,风声呼啸,很容易产生幻听。
可那声音里极致的疼痛、隐忍的嘶吼,绝对不是错觉。
男生区……
潘生。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狠狠砸在她心头。
白天阿才在办公区当众迁怒、强行警告、恶意针对,字字句句都逼着潘生远离她、不准和她往来。
潘生没有妥协,没有退让。
以阿才那日失控的偏执和醋意,他绝对做得出来私下报复、刻意惩戒的事。
安娜的指尖瞬间发凉,手心死死攥紧床单,背脊一层层冒着凉汗。
她不敢想。
不敢想刚刚那声惨叫是不是潘生。
不敢想在这无人监管、大雨封声的深夜,在没有人看得见的死角,阿才到底做了什么。
整片园区,被大雨彻底封锁。
雨声会掩盖一切殴打、一切质问、一切惨叫、一切不公。
没有人听得见,没有人敢过问,没有人能求证。
就在她心神大乱、浑身僵硬、思绪翻涌的时候,身侧的床铺轻轻一动。
林薇薇醒了。
她像是也被动静惊醒一般,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嗓音软糯朦胧,带着刚睡醒的困意,全然无害:“安娜?你怎么还没睡?外面雨好大呀……”
她装得一无所知、毫无察觉。
刚刚那声惨叫,她必然也听见了。
可她半点波澜没有,只当寻常雨夜,甚至还故作天真懵懂,刻意淡化方才那惊悚的动静。
安娜心脏还在狂跳,声音微微发颤,压得极低:“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叫。”
林薇薇愣了一下,茫然地眨眨眼,侧耳听了听窗外风雨,温柔摇头:“没有呀。雨这么大,雷声风声这么响,哪里听得见别的声音~你是不是最近太紧张、做噩梦啦?”
她温柔地伸手,轻轻抚了抚安娜的后背,动作轻柔安抚,语气体贴又心疼。
“别怕呀安娜,这里晚上都很安稳的,没有人闹事的。你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快睡吧,有我陪着你呢。”
温柔的语气,体贴的动作,完美的安抚。
可落在安娜心里,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发凉。
真的是她听错了?
真的是她紧张过度产生幻觉?
可那声痛彻心扉的惨叫,太过真实,太过凄厉。
男生区的方向依旧一片死寂。
大雨依旧疯狂砸落,掩盖了所有罪恶,掩埋了所有哭声。
没有人回应,没有后续动静,没有半点波澜。
仿佛方才那惨烈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林薇薇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细语地哄着她睡觉,眼底却藏着一丝隐秘、快意的冷笑。
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惨叫,真切无误。
她甚至心知肚明——
一定是阿才的私刑。
是阿才醋意难平、迁怒爆发,深夜整治潘生。
太好了。
越痛越好。
越惨越好。
最好能打怕潘生,让他彻底不敢再靠近安娜半分。
最好能让安娜满心愧疚、心神不宁、日夜难安。
最好让安娜和阿才之间,彻底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血痕与恩怨。
她继续扮演着最温柔、最可靠的室友,轻轻哄着紧绷不安的安娜入睡。
“别怕,没事的,睡吧。”
雨夜沉沉,黑暗滔天。
安娜闭着眼,却再也没有半分睡意。
心口慌得发疼,满是不安与惶恐。
她不知道刚刚受难的人是不是潘生。
不知道阿才的怒火到底偏执到了何种地步。
不知道这场因她而起的嫉妒与纷争,到底还要闹出多大的祸事。
她只清楚——
从今夜这声被大雨吞没的惨叫开始。
这座牢笼,彻底没有片刻安稳。
有人在暗处行凶。
有人在明面偏执。
有人在枕边藏刀。
而她,被困在中央,进退无路,步步皆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