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暴雨终歇。
天光破晓时,云层薄散,整片园区浸在潮湿冰冷的水汽里,地面积水斑驳,空气湿冷刺骨。
昨夜那声隔着雨幕传来的惨烈痛呼,成了安娜一整晚的梦魇。
她后半夜彻底无眠,睁着眼躺到天亮。心口一直悬着、坠着,沉甸甸的慌。她不停安慰自己是听错了、是风雨异响、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错觉,可心底最真实的预感,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一声痛,太真了。
清晨哨声吹响,所有人准时起床列队集合。
女生队伍里,依旧是人人疏远、默默孤立安娜的状态。大家看她的眼神依旧带着流言带来的鄙夷与戒备,没人愿意靠近,没人愿意和她并肩。
唯有林薇薇,一如既往贴在她身侧,柔声细语陪着她,人前维护、人后温柔,扮演着整个队伍里唯一真心待她的好人。
“安娜,你眼底都是红血丝,昨晚根本没睡好吧?”林薇薇小声呢喃,语气心疼,“都说了你是做噩梦,别再胡思乱想了。”
安娜扯了扯嘴角,根本笑不出来,目光不由自主、越过人群,望向缓缓走来的男生队伍。
心跳瞬间狂乱。
很快,她看见了潘生。
他站在队伍中段,身形依旧挺直,看似和平日没有两样,穿着统一的工装,低头整理袖口,安分守己。
可安娜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站姿比往日更紧绷,左肩微微含着,刻意借力藏住身体一侧,抬手动作僵硬迟缓,连转头的幅度都极轻,像是稍微牵动筋骨,就会牵扯出刺骨的疼。
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是一夜强忍疼痛、彻夜未休的病态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眼底压着浓重的青黑,眼底藏着隐忍的疲惫与隐忍的痛。
他在硬撑。
撑得滴水不漏,撑得无人察觉,撑得和正常人一样站队、听训、待命。
可安娜看得清清楚楚——他受伤了。
昨夜那声惨叫,根本不是幻觉。
就是他。
一瞬间,巨大的愧疚猛地攫住安娜的心脏,堵得她几乎窒息。
她瞬间就懂了所有前因后果。
是因为她。
因为她不肯听阿才的话、不肯疏远潘生。
因为她为了这个绝境里唯一的朋友,逆了阿才的心意。
所以阿才醋火难平、迁怒泄愤,在大雨掩人耳目的深夜,私下找了潘生算账。
潘生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善意帮她、陪她、和她抱团求生。
却替她,挨了所有怒火与惩罚。
安娜指尖瞬间冰凉,心口酸涩发堵,眼眶瞬间泛红。
她忍不住频频侧目,目光一次次落在潘生身上,满心愧疚、担忧、慌乱,恨不得上前问他疼不疼、伤得重不重。
可她不敢。
队伍森严,看守环视,男女不许私语,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只能死死攥着掌心,硬生生压下所有冲动,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自责与不安。
而这一切细碎的、克制的、满是担忧的小动作,全部落入了阿才眼底。
阿才今日值守,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
一身黑衣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冽俊俏,眉眼沉沉,周身气场冷得压人。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潘生一眼。
却全程盯着安娜。
盯着她慌乱的眼神。
盯着她泛红的眼眶。
盯着她频频望向潘生、满心愧疚心疼的模样。
那一刻,昨夜泄愤之后的短暂平复,彻底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更沉、更涩、更偏执的醋意与别扭。
他昨晚动手,是迁怒,是不甘,是吃醋,是恼她心里永远向着别人、永远忤逆自己。
他以为教训一顿潘生,就能斩断他们的牵连,就能让安娜看清谁才是真正能掌控一切的人,谁才是能护着她的人。
可结果呢?
潘生一声不吭、硬撑到底。
安娜红着眼、满心愧疚、更心疼他了。
阿才心口闷得发疼,又酸又堵,又悔又怒,极度别扭。
他半点不后悔收拾潘生。
可他极度不爽——安娜心疼别人。
她从来没有为他红过眼,从来没有顾及过他的情绪、他的偏心、他藏得最深的在意。
却因为另一个男人,眼底水光泛滥,愧疚得快要溢出来。
阿才眼神越来越冷,脸色越来越沉,死死锁着安娜的侧脸,眼底暗流汹涌,偏执又憋屈。
他故意不开口、不走近、不拆穿。
就冷冷看着。
看着她担心别人。
看着她为别人难过。
看着她从头到尾,一丁点都不向着他。
一旁的林薇薇将这三角暗流尽收眼底。
她余光扫过阴沉难看的阿才,又扫过心绪大乱的安娜,最后落在强忍伤痛、面色苍白的潘生身上,心底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
太完美了。
阿才越吃醋越扭曲。
安娜越愧疚越疏离阿才。
潘生越受伤越和安娜共患难。
三个人的死结,彻底系死,再也解不开。
她依旧乖巧温顺地挨着安娜,小声安抚:“别总乱看啦,快站好,被看到要挨说了。真的没事的,你就是想太多。”
温柔语调,字字诛心。
只有安娜自己知道。
不是她想太多。
是这座地狱里,有人因为她默默受难,有人因为爱而不得偏执施暴,有人披着温柔皮囊冷眼旁观一切、坐收渔利。
晨风吹过潮湿的园区,凉意刺骨。
潘生始终垂着头,隐忍所有伤痛,一声不吭。
阿才始终冷眼伫立,偏执所有醋意,一言不发。
安娜满心愧疚慌乱,陷入无尽的自责。
新一天的煎熬,
从这一道看不见、却人人心知肚明的伤痕里,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