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挟着铁丝网外的杂草腥气,死死压在整片园区上空。
所有人被赶下车列队站好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昏黄老旧的路灯一截截铺下来,照得每个人的脸半明半暗,也清清楚楚衬出阿才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他生得极好。
不是温和无害的好看,是棱角锋利、骨相优越的俊俏。眉眼深邃,鼻梁利落,哪怕神情冷淡、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也丝毫掩盖不住出众的样貌。也难怪刚才车上几个女人,明明吓得手脚发颤,余光却总忍不住一次次往他身上瞟。
这群女孩大多年纪不大,贪慕光鲜,当初肯轻易被阿才骗来,除了高薪诱惑,他本人温和耐心的谈吐、俊秀的样貌,也是她们放下戒备的重要原因。
只是此刻,这份好看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阿才单手插兜,站在队伍前方,语气冷硬没有一丝温度,快速交代完园区规矩:不许私自乱跑、不许私藏手机、不许私自交谈,违者重罚。全程面无表情,对谁都一样冷漠,看不出半点私情。
在旁人眼里,他就是个冷酷刻板的看守,一视同仁,毫无温度。
只有心思细腻、处处揣着算计的女人们,悄悄捕捉到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几乎无人察觉的偏心。
分宿舍是两人一间的普通铁皮房,拥挤闷热,条件简陋到极致。
一共七个人,刚好三间双人房,最后多出一个单人小隔间,狭小闭塞,没有窗户,是整栋宿舍楼最差的一间,平日里没人愿意住。
负责登记分房的小弟拿着名单正要随口安排,打算把落单的人随便塞进小隔间。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旁观、没有插手任何琐事的阿才,淡淡开口拦了一句。
“最差那间别安排人。”
声音不高,语速平平,听不出情绪,旁人只当他是随口规矩。
可下一秒,他视线淡淡扫过队伍,精准落在人群最前方的安娜身上,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优待的温和,只是简单分配:“安娜,挑一间靠窗的双人房。”
就这一句。
没有特权、没有特殊照顾,没有单独房间,没有宽松规矩,仅仅是优先选择权而已。
和其他人别无二致,只是在所有人随机分配、任由安排的情况下,唯独给了她一点点挑选的余地,微不足道,稍不留意就会彻底忽略。
可在场的哪个不是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
一车精心伪装、擅长察言观色、惯会嫉妒算计的绿茶女孩,瞬间全部心细如发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差别。
队伍里瞬间掠过几道隐晦又阴沉沉的目光,纷纷落在安娜身上。
最先藏不住情绪的,是车上主动搭话的林薇薇。
她脸上依旧挂着柔软无害的笑意,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酸意与戾气,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
怎么会看不出?
阿才对所有人都是全盘无视、冰冷疏离,唯独对安娜,多了一句单独的叮嘱,多了一次优先的选择权。
明明同样是被骗来的人,同样是身陷牢笼的猎物,凭什么安娜能得到这独一无二的微小偏袒?
更何况,阿才生得这样俊俏。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知晓对方是将自己推入地狱的恶人,可少女心性的虚荣与暧昧的侥幸,依旧悄悄在每个人心底滋生。所有人都隐隐抱着一丝荒唐念头——若是能被他多看一眼、多特殊对待一点,或许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些许。
可这唯一一丝微弱的偏爱,完完整整,落在了最漂亮的安娜身上。
安娜本人毫无察觉。
她此刻满心都是恐慌与茫然,从云端美梦跌入地狱的落差,让她根本无暇顾及这点细微差别。听到指令,她只是微微一怔,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恃宠而骄,没有趁机挑最好的房间,只是随意看向一旁靠窗的空房。
她越是坦荡无辜、越是淡然平静,旁边的人心里就越是酸涩扭曲。
卷发女人故作柔弱地小声开口,语气软软的,带着看似无意的委屈:“原来是可以挑房间的呀……我们还以为都是随机分配呢,早知道也想选个通风一点的了。”
这话一出,瞬间带动了氛围。
另一个穿短裙的女孩立刻接话,笑意温柔,字字阴阳:“没办法呀,谁让安娜长得这么好看呢,怪不得会被特殊照顾一点点。”
“也是,长得漂亮就是有优势,我们比不了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温柔软糯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嫉妒与恶意。
她们刻意抬高安娜,把她架在“靠颜值博偏心”的架子上,一边假装羡慕,一边悄悄抹黑,把这微不足道的正常分配,扭曲成安娜刻意勾引、暗自特殊的证据。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阿才的偏心真的太少了,少得可怜,连半点实质性的好处都算不上。
可正是这几乎没有、却唯独存在的一点点,最让人疯狂。
阿才站在原地,听得清清楚楚这群人的阴阳怪气。
他眉峰微蹙,冷眸扫了她们一圈,没有解释,也没有加重优待,只是冷声道:“要么服从安排,要么住杂物间。”
一句冷硬的警告,瞬间堵得所有人闭了嘴。
没人再敢当众抱怨,可心底的坏水,已经彻底滋生蔓延。
她们彻底记恨上了安娜。
凭什么她干干净净、落落大方,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侧目?凭什么同样是阶下囚,她能拥有唯一的偏爱?
夜色更深,楼道的灯光忽明忽暗。
女人们陆续拎着少得可怜的行李进房间,路过安娜身边时,个个依旧维持着和善温柔的笑脸,眼神却冰冷又算计。
林薇薇故意放慢脚步,凑到安娜身边,依旧是那副亲密无害的模样,柔声说道:“安娜,真好呀,你运气这么好。我跟你住一间好不好?我胆子小,一个人不敢住。”
看似依赖亲近,实则是想近距离盯着她。
盯着她和阿才那微不足道、却格外刺眼的牵连,伺机挑刺、暗中使绊。
安娜不谙人心险恶,单纯地点头:“好。”
她全然不知道,从阿才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偏心暴露的这一刻开始,这座绝望的牢笼里,比起可怕的看守与未知的危险,来自同行女人的嫉妒与算计,才是她往后最难熬的劫难。
阿才看着女孩单纯懵懂的侧脸,又扫过一众人心怀鬼胎的温柔假面,薄唇微抿。
他没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去。
偏心很浅,藏得很深。
可风波,已然因这一丝隐秘的偏私,悄然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