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慕凌雪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王婉清扯着嗓子在喊:"凌雪!凌雪你快下来!马家的律师来了!"
慕凌雪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看见隔壁书房的门开着,萧龙已经不在里面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本子也不见了。
她快速换了衣服下楼,客厅里果然坐着一个穿黑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
马家的律师。
"慕小姐。"律师推了推眼镜,"马先生让我转达,昨天晚上的冲突马先生可以不追究令夫的伤害责任。但慕氏集团51%的股权转让,今天上午十点之前必须完成。否则——"
"否则什么?"
萧龙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慕凌雪转头看见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牛皮纸袋,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T恤,但整个人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像量过的。
律师抬头看见他,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这位就是萧龙先生?"
"是我。"
"萧先生,昨晚您打伤了我方张奎先生,按故意伤害罪论处,可以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但马先生宽宏大量——"
"马一鸣让你来吓唬我?"萧龙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律师的笑容僵了一瞬。"马少爷今天身体不适——"
"他身体一直不适。"萧龙说,"从他十五岁起就不适了。"
律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萧龙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表情松弛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我昨天看了他一眼就发现了。面红耳赤,嘴唇干燥起皮,眼角有血丝但眼下浮肿——典型的阴虚火旺。三十岁的人了,下巴上一根胡子都没有,喉结也平的。你自己琢磨琢磨,马少爷那方面是不是不太行?"
律师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你——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不就在他身上吗?"萧龙往后一靠,"马一鸣之所以这么着急娶凌雪,是因为他家里人急疯了。马家三代单传,到他这一辈眼看要绝后。他看了多少医生都没有用,因为他是先天不足——民间的说法叫天阉。"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王婉清咽口水的声音。
律师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白到红再到青。"萧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那你让马一鸣来当面对质。"萧龙笑了笑,"看他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马一鸣不是天阉'。"
律师张了张嘴,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太清楚了,马一鸣那个人一戳就爆,要是当众被人指着鼻子问这种问题,失态是大概率的事。
来的时候马一鸣交代过"把那姓萧的弄进去关两天",可眼下这局面,弄进去的不一定是姓萧的。
"——这份转让书我们不签。"慕凌雪忽然开口。
她站在沙发旁边,脊背挺得笔直。
昨晚没睡好,眼底有一圈青黑,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站在这里跟马家的人周旋,看着的都是萧龙那个窝囊的背影。
现在那个背影就坐在她前面两米的地方,短袖T恤被肩胛骨撑出两道棱线。
"慕小姐——"律师还想再劝。
"我说了,不签。"慕凌雪走过去坐在萧龙旁边。
她坐下的那一瞬间,萧龙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暗金色跳了一下。
她也回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某种东西在那一秒钟达成了。
律师站起来收文件。"那马先生会采取法律手段。"
"他会的。"萧龙点点头,"但法律手段之前,他会先派他二叔来。我建议你回去告诉马一鸣,别玩那些弯弯绕绕的。要打就正面来,省得大家浪费时间。"
律师带着两个制服走了。
门关上之后,王婉清终于从厨房门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马家那个少爷真的是——"
"真的。"萧龙拍了拍茶几上的牛皮纸袋,没接她的话茬,转向慕凌雪,"我出去买药了。中午回来。"
"等等——"慕凌雪站起来,"你去哪儿买?你那些药名我听都没听过。"
萧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城南有个地方叫四知堂,专门卖这些东西。不过去那儿之前我得先办件事。马一鸣待会儿肯定会往那边派人堵我,我得先绕一下。"
"四知堂?"慕凌雪皱眉,"那地方我听说过,好像是什么在古玩药材市场……可你哪来的钱?那些药一看就不便宜。"
萧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印记又浮现出来了,比昨晚淡了些许,但纹路依然清晰。
"我上辈子存了点东西。在第一道封印里夹着。"他攥了攥拳,印记隐去,"不多,够买几副药。"
他推开门走了。
晨光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半边肩膀镀成浅金色。
慕凌雪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说"我上辈子存了点东西"——那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像说"我昨天在超市买的酱油"。
三年来她习惯了那个话少、步子软、存在感接近于零的萧龙。
现在这个人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肩打开,背挺直,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她找不到更好的词——某种千锤百炼后剩下的从容。
王婉清走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凌雪,你男人……好像真的不对劲。"
慕凌雪没理她。
她转身上楼,走到卧室窗前往下看。
萧龙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步伐不快不慢。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他往右边拐进了小巷,消失了。
马一鸣的人确实在找他。
与此同时,城南古玩街东头的茶楼上,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年轻女人正端着青瓷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
她身后站着一个灰衣老者,腰背佝偻,但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小姐。"老者低声说,"昨晚魔都的灵气场有异常波动。城南城北都测到了,源头在慕家别墅。"
年轻女人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来。"有意思。慕家那个废物女婿,我听说过。昨天还被人叫'赘婿'呢,今天就能让灵气场起波澜了?"
"要不要去看看?"
"不急。"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先看看马家怎么动。马天放那个人不会忍太久的。等他们把水搅浑了,咱们再伸手——方便捞鱼。"
灰衣老者点了点头。
茶楼下,萧龙正从巷子另一头绕出来,远远看了一眼四知堂的招牌。
他眉心微蹙,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去,掌心那道暗金色的印记闪了一下。
"赤练蛇胆……地脉石乳……"他喃喃着,抬脚走向四知堂大门,"够不够买再说。先把路子摸清楚。"
门口的伙计看见一个穿旧T恤的年轻人走进来,下意识地想拦:"先生,我们这儿——"
萧龙抬了抬眼。
伙计剩下的话全咽回去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那一抬眼的功夫,他后背上忽然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眼神像从一千三百年前的什么地方看过来,隔着漫长的时间,在他脸上落了一下,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膝盖发软。
"我看看药。"萧龙说。
伙计侧身让开了路。
萧龙迈步跨过门槛。
日光被他挡在身后,把那道细长的影子一寸一寸推进四知堂的乌木地板里。
柜台后面的灰大褂老头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碰。
老头的手指停在了戥子秤上。
萧龙站在门槛里面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嘴角那一丝弧度若有若无的,像这个人天生就是该站在这种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苦香和古木的潮气。窗外的日头爬上正空,把四知堂门口的石阶晒得发烫。
整条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谁也听不见萧龙朝老头说的那三个字。
他说:"我买药。"
灰大褂老头把戥子秤放下了。
"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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