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知堂比萧龙想象的大。
外面看着就是个寻常的古玩铺面,门脸窄窄的,两扇乌木门板只开了一扇。
可走进来之后别有洞天,前厅打通了三间铺面,左右两边全是乌沉沉的药柜,每只抽屉上都用篆体刻着药名。
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杆老式的戥子秤,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了个穿灰大褂的老头,正在那儿一粒一粒地数枸杞。
萧龙扫了一眼柜面,心里就有数了。
"何首乌怎么卖?"
灰大褂老头眼皮都没抬:"三年的三百二一斤。五年的六百。十年的你买不起。"
"三十年的有吗?"
老头的手指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了萧龙一眼,那目光从萧龙的脸扫到脚,再从脚扫回来,花了大概三四秒钟。
这年轻人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裤脚边磨出了毛茬,鞋底外侧已经偏薄了一层。
浑身上下连个手机都没揣,空着两只手就推门进来了。
可他的站姿不对。
脚掌落地的时候左右分得很开,重心压在脚后跟内侧——这是随时能发力往前扑的架势。
他进门那几步路走得松松垮垮的,但落脚的位置恰好避开了门槛边上一块翘起来的木地板。
老头数枸杞的速度慢下来了。
"三十年何首乌四万二。"他说,"整根。"
"根须完整的?"
"废话。"
萧龙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面,在老头对面坐下来。
他坐下的方式也不对,椅面只沾了一半,背没靠椅背。这种坐法坐不长久,但也方便随时站起来。
"我列个单子。"萧龙从兜里掏出昨晚撕下来的那页纸,摊平了推过去,"这上面的东西,你店里有的报个价。没有的告诉我哪儿能弄到。"
老头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眉心拧起来。
"百年血灵芝,这东西市面上二十年都见不着一个真的。赤练蛇胆,去年倒是有过一枚,三万八,当天就被人拿走了。地脉石乳——"他抬起眼皮看着萧龙,"小兄弟,你是行家。这几样东西搁一块儿,是淬体的方子吧?"
萧龙没否认。"能凑多少凑多少。"
老头把单子推回来。"血灵芝和地脉石乳本店没有。剩下的三样——三十年何首乌四万二,赤练蛇胆现在要的话得调货,算你四万五。玄冰草倒是有一把,品相一般,八千。"
"我全要。"
老头看着他,这回看得久了一些。"小兄弟,这几样加起来小十万。你带钱了?"
萧龙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柜台上。
灰大褂老头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道暗金色的印记还没有完全隐去,纹路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老头这辈子见过不少东西,古玩字画、奇门遁甲、江湖把式——可掌心里头长出来的纹路,他只在师父临终前讲的那些故事里听过。
师父说世上有一种人,把魂魄里的东西封印在肉身里,封印破开的时候会在身上留痕迹。那痕迹叫"烙印",不同的封印有不同的形状。
萧龙掌心里那口鼎的轮廓,和师父描述过的一种上古封印一模一样。
"这——"
"先赊着。"萧龙收回手,"半个月之内还。利息按你店里规矩来。"
老头沉默了几秒钟。
旁边的伙计急得直搓手——这位爷连个押金都没有,张口就要赊将近十万的货。
按四知堂的规矩,赊账至少得有个保人,要么是各家各户的当家的,要么是魔都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面前这位穿旧T恤的年轻人,浑身上下加起来都凑不够两百块钱。
"你拿什么保?"老头问。
萧龙看着他:"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老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
敲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站起来,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顶上摸下来一只青花小瓷瓶,咚的一声放在柜台上。
"玄冰草先拿走吧。剩下的我让人去调。"老头说,"别让我等太久。"
萧龙接过瓷瓶,掂了掂分量,放进牛皮纸袋里。
他起身的时候朝老头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有句话——四知堂开了一百二十年,赊出去的账从来没有收不回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龙头也没回:"因为你从不赊给会跑的人。"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坐回太师椅上。
伙计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掌柜的,这人谁啊?您怎么就——"
"他身上有味。"老头重新开始数枸杞,一粒一粒的,眼睛半眯着,"炼家子的味。而且不止一层。"
伙计不懂,挠了挠头。
老头也没再解释,只是把那页药方折起来收进了袖口里。
萧龙走出四知堂,日光正烈。
他把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沿着四知堂往东走。
这条街上卖什么的都有,玉器字画文玩药材,摆摊的小贩一路从街头排到街尾,吆喝声此起彼伏。萧龙走得不快,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
街对面有个修鞋的,脚边放的锥子不对。
真正的修鞋匠不会把锥子尖朝外放。
左手边第三个摊位,卖的是铜钱。
摊主蹲在后面玩手机,可小腹那块衣服底下有个硬邦邦的凸起。
形状像短棍。
还有二楼那扇窗户里飘出来的烟。
大白天的烧檀香,味道太浓了,浓到像是故意在盖什么。
萧龙收回视线,脚步没停。
前面拐角,巷子口蹲着三个年轻人。
穿的都是T恤短裤,看着像在乘凉,可三个人里头两个脖子上带着纹身,剩下的那个一直在嚼口香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却没离开过四知堂的大门。
萧龙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嚼口香糖的那个抬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萧龙的脚步没变,步伐节奏都跟刚才一样,连呼吸频率都没差。
但他的手已经伸进了牛皮纸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只青花小瓷瓶。
拐过弯之后,身后的脚步声响了。
萧龙没有回头,但他能从脚步声判断出人数和距离——三个人,刚才巷子口那三个。
距离大概十五米,快步走。
其中一个人的步幅比另外两个大,应该是领头的。
他拐进了右手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边全是老居民楼,晾衣杆从二楼伸出来横七竖八地搭着,被单和裤衩在头顶上飘。
地面是青砖铺的,前几天刚下过雨,砖缝里长了薄薄一层青苔,滑得很。
萧龙的脚落下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苔少的地方,落脚的角度偏了十五度,鞋底和砖面之间留了一道极薄的缝隙。
这动作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会的,脚自己做出来的。
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急了起来。
领头的那个步子大,已经追到十米之内了。
"喂!前面那个!站住!"
萧龙没站住。
他走到巷子中段,左边有一道半掩着的铁皮门,门上锈迹斑斑,门缝里伸出一根爬山虎的藤蔓。
他侧身往门里一挤,整个人嵌进了门缝里。
那三个人追到铁皮门前的时候,萧龙已经站在门后三米处了。
这是一间废弃的小院子,杂草齐腰深,墙角堆着发霉的旧家具。
一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树从砖缝里歪着长出来,树杈上挂着一只脱了底的球鞋。
萧龙转过身,背对着院墙,面朝铁皮门。
那三个年轻人推开门冲进来,领先的是那个嚼口香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根甩棍,银色的,在日光下晃出一道寒光。
"姓萧的,挺能跑啊。"他把口香糖啐到地上,"马少爷让我们给你带句话——今天之内写份离婚协议滚出魔都,昨晚的事就算了。不然——"
"不然让马天放来?"萧龙打断他。
嚼口香糖的愣了一下。
"你回去告诉马一鸣。"萧龙把牛皮纸袋放在石榴树根底下,动作很轻,"他二叔来了我接。你们几个不够看。"
领头的脸一沉,甩棍在手里转了个花,大步冲上来。
他出棍的角度很刁,直取萧龙的右肩,同时左手虚晃了一拳封住萧龙的退路。
这招他练过几千遍,在街头巷尾从来没人躲得过去。
萧龙往左迈了半步。
就半步。
甩棍从他右肩外侧劈过去,差了不到两寸。
领头的收势不住,整个人往前抢了一步,萧龙右手抬起来,指尖在他右肘的麻筋上弹了一下。
领头的整条胳膊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抖,甩棍脱手飞出去,叮叮当当滚进了草丛里。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萧龙的左手已经拍在他胸口。
那一掌轻飘飘的,看着像扇蚊子,可领头的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后背撞上院墙,砰的一声闷响,顺着墙根滑下来,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气。
剩下两个冲上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他们看见领头的飞出去的那个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犹豫,萧龙已经欺身到了第一个人面前。
那人的拳头刚抬起来,萧龙的肩膀往上一顶,直接撞在他腋下。
那一下没什么声响,就是骨头和肉之间挤了一挤,可那个年轻人脸刷地白了,左手软软地垂下来,肩膀脱臼了。
最后一个站住了。
他手里也攥着根甩棍,可攥着的手在抖。
他看着萧龙走过来,想往后退,背已经贴上了院墙。
"我、我就是跟着来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马少爷说给两千块钱跑一趟——"
萧龙停在他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
"回去告诉马一鸣。"
"……什么?"
萧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两下,体内的气已经几乎耗空了,丹田处一阵刺痛。
那感觉像一口干涸的井里被硬挤出了最后两滴水。
他现在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只是面上撑着,没让对面看出来。
"告诉他,"萧龙把语气压平了,"三天之内他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他。把昨晚的话当着他爹的面再说一遍。"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连滚带爬地从铁皮门缝里挤出去,把两个同伴也拖走了。
院子安静下来。
萧龙靠在石榴树上,慢慢滑坐下去。
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他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腥甜的气。
丹田刺痛了一阵又一阵,像有人拿砂纸在里面搓。
现在的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昨晚强行调动玄阴元阴冲开封印已经伤了本源,今天又两次动用前世残留的内劲,已经到了极限。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印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灰线,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太弱了。"他自言自语。
声音在空院子里打了个转,被石榴树的叶子切碎了。
他靠着树干坐了将近十分钟,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然后他抬起了头。
头顶的石榴树枝叶间透下来的光斑被什么挡了一下,晃了晃。
二楼的窗台上,月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萧龙眯了眯眼。
他没动,只是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钟,然后垂下眼皮,重新开始调整呼吸。
不急。
现在还不到翻底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