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慕凌雪没睡着。
她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过。
大概是从哪个雨天开始的吧,热胀冷缩,年久失修,裂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爬上去,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像她的婚姻。
三年前她刚嫁给萧龙的时候,还有人背地里议论:"慕家大小姐怎么找了个吃软饭的?"后来连议论的人都没了。
漠视比嘲弄更残忍,那意味着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件事——慕凌雪嫁了个废物,慕家完了。
可今天晚上,那个站在客厅里,伸手就把铁手张奎胳膊掰折了的男人,是从哪来的?
慕凌雪翻了个身。
隔壁书房里传来动静。
极轻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听了几秒钟,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溜着墙根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台灯光。
萧龙坐在书桌前。
桌子摊开的还是他白天写东西的那个笔记本,可他右手握着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台灯的暖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三年了,慕凌雪第一次认真地看这张脸。
她发现萧龙的眼睛其实很好看。
眼型偏长,内双,眼尾略微上挑。
从前这双眼睛永远是低垂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可现在那层雾散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暗金色的,沉甸甸的。
"进来吧。"
萧龙忽然说。
慕凌雪推开门走进去。
她穿着睡裙,肩带滑下来半根,也没顾上拉。
走到书桌旁边才看见本子上画的东西——不是字,是图案。
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某种阵法,又像某种地图。
正中间画着一口鼎的轮廓,就是刚才在他掌心一闪而过的那一口。
"你在画什么?"
"封印。"萧龙把笔放下了,转了转椅子面对她,"准确地说是记忆封印。有人把我前世的记忆锁在了这口鼎里,一层一层,一共九道。"
慕凌雪沉默了几秒钟。"你在说真的。"
"真的。"
"你今天下午还是个——"她犹豫了一下,把"废物"两个字咽了回去,"是个普通人。"
"下午是。"萧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暗金色的印记又浮现出来了,比方才淡了一些,但仍然清晰可辨,"你那一下……把我第一道封印冲开了。"
慕凌雪的脸腾地红了。"什么叫'我那一下'——"
"玄阴处子元阴。"萧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像在讲一道数学题,"你的体质特殊,万中无一。那东西冲开了混沌鼎的第一道封印,我前世的一部分记忆回来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慕凌雪的眼睛:"凌雪,我上辈子叫萧龙。天魔宗宗主。活了一千三百年,被自己的弟子背后捅了一刀。临死之前我把所有修为和记忆都锁进了这口混沌鼎,魂魄转世投胎。本来打算等修为恢复到一定程度再自行解封——"
"可是你遇上了我。"
"可是遇上了你。"萧龙的嘴角动了动,那弧度算不上笑,"你的玄阴元阴直接把第一道封印冲开了,比我预想的早了三十年。"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壳子上,噼里啪啦的。
慕凌雪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她应该觉得荒谬的。转世,封印,一千三百年的老怪物——这比电视剧还扯。
可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个小时前的事情。
萧龙压在她身上的力道,他胸腔里炸开的那团光,他赤脚站在碎玻璃中间、马一鸣往后退了一步的那个画面。
不是假的。
她亲眼看见了。
"那——"她咽了口唾沫,"你现在算什么?"
"算一个刚醒过来的……前高手。"萧龙难得露出一点自嘲的表情,"修为散了大半,肉身底子太差,丹田也废了。记忆回来了七七八八,可力气使不出来。刚才收拾那个铁手,已经是我的极限了——用的是前世残留的一点体术本能,配合内劲雏形。"
"内劲雏形?"
"就是刚摸到门槛。"萧龙握了握拳,指节咔吧响了一声,"没入品级。马家真要派出那个化劲的马天放,我现在打不过。"
慕凌雪听到"马天放"三个字的时候,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了。
马天放是马一鸣的二叔,马家真正的话事人。
外面传他练了一辈子武,已经练到"抱丹"还是什么境界,一巴掌能把牛拍死。
魔都地面上没人敢惹马家,七成原因是因为马天放还活着。
"那你怎么办?"她问。
萧龙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像冰面下的暗流。
"你给我买了三年的饭。"他说。
慕凌雪一愣。
"三年前你爷爷把我俩的手叠在一起的时候说'好好过日子'。这三年我没工作,没收入,什么贡献都没有。你嘴上骂我废物,但每个月的生活费你一分没少过。我用的那支圆珠笔,墨水没了你第二天就给换了新的一盒。"
他低下头去,指尖在掌心的印记上点了点。
"我欠你三年。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些债得还。"
慕凌雪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偏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
"谁要你还——"她开口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萧龙站起来,把手放在了她肩膀上。
掌心有温度,隔着睡裙的薄布料传过来,不烫,但是沉。
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身上的负重,轻了那么一两斤。
"先睡觉。"他说,"明天马一鸣还会来。这次他不会带铁手那种货色了。"
慕凌雪抬头:"你怎么知道?"
萧龙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可眼底的暗金色光晕转了一下。
"马一鸣那种人我见多了。一千三百年里,我见过至少八百个像他这样的。被当众打了脸,第一反应是叫更多人来。叫来的人被打了,第二反应是回家告状。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他爹跟前哭去了。"
"那你……"
"我需要一天时间。"萧龙松开她的肩膀,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在那个画着鼎的图案旁边写了一行什么,"明天白天我出去一趟。有些药得买。丹田要修复,肉身也得重新淬炼。你那边公司的事先稳住,马家不会动你——至少在动我之前不会。"
慕凌雪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三年来这个男人一直是她生活里最轻的那部分,轻到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可现在这张纸忽然变成了石头,沉甸甸地墩在地上,反而让人踏实了。
"你写的什么?"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那行字是:"混沌炼体术·初篇·药浴方——三十年何首乌三钱,百年血灵芝一株,赤练蛇胆一枚……"
下面还有好几味药,全是慕凌雪没听过的名字。
可她看见最后一行的时候愣住了。
"玄阴血?"
萧龙抬起头。"那个不急。等你身体恢复几天再说。"
慕凌雪的脸又红了。她一把抓起本子翻过来扣在桌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萧龙看着她的反应,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加深了些许。
这表情放在三年前那个"废物"脸上简直不可想象,可放在现在的萧龙身上就莫名地合适。
像一块璞玉终于被磨开了外层,露出了里面该有的光泽。
"睡觉。"他说。
慕凌雪抱着本子走回主卧,躺下之后才发现本子还在自己手里。
她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些药名一个比一个古怪。
赤练蛇胆、玄冰草、地脉石乳——这些东西在哪儿买?普通的药材铺子能有?
她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隔壁书房的灯光还亮着,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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