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元年,春。
白屿书院的樱花开了。
沈知白站在廊下,看着满树粉白。他十七岁,是去年的秋闱解元,被太子少师举荐入书院深造。他穿着半旧的白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你就是沈知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白转身,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樱花树下。
少年十六岁上下,穿着青色的书院制服,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比沈知白的还要破旧。他的脸很俊,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锐气,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是要把什么燃烧殆尽。
"我是。"沈知白说。
"我听过你。"少年走过来,步伐很快,像一阵风,"去年的策论,你说'天下之乱,始于人心之私'。我喜欢这句话。"
沈知白微微抬眉。很少有人会说"喜欢"他的文章。大多数人会说"精妙""深刻""有见地",但"喜欢"是一种私人的情感,而策论是公共的文本。
"你是..."
"谢无咎。"少年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谢家的庶子。"
沈知白知道谢家。北地军阀,手握重兵,谢家主谢横刀是当朝最有权势的武将。谢横刀有三个儿子,嫡子谢无城,庶子谢无咎,还有一个早夭的幼子。谢无城是出了名的纨绔,而谢无咎...沈知白听说过一些传闻,说他在谢家过得并不好。
"谢公子。"沈知白没有握手,只是微微颔首。
谢无咎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樱花突然盛开。
"你不屑与我结交?"他问。
"不是。"沈知白说,"我只是...不习惯与人握手。"
"那习惯什么?"
"保持距离。"
谢无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他收回手,插进袖子里。
"好,"他说,"保持距离。但我坐你旁边,总可以吧?"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讲堂,谢无咎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尾巴。
讲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沈知白习惯性地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谢无咎毫不犹豫地坐在他旁边。
"这里有人。"沈知白说。
“哪里?”
“……没有。”
"那就是没有。"谢无咎笑嘻嘻地说,从包袱里取出笔墨纸砚,"我观察过了,这个位置最好。靠窗,可以看外面的樱花,又不会被夫子点名——最后一排,夫子的目光到不了这里。"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这个少年,明明穿着破旧的衣服,用的却是上好的端砚和狼毫。砚台是歙砚中的上品,笔是湖州产的纯狼毫,一支就要二两银子。
"你的笔..."
"偷的。"谢无咎头也不抬,"从谢无城那里偷的。他不用,放着也是浪费。"
沈知白沉默了。
夫子进来的时候,谢无咎已经铺好了纸。他写字的姿势很奇怪,手腕悬空,笔锋却极稳。沈知白瞥了一眼,发现他的字很好,有一种凌厉的锋芒,像刀刻的。
"今日讲《孟子·公孙丑》,"夫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姓周,人称"周夫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沈知白低头记笔记。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的。谢无咎却在纸上画起了樱花——几笔勾勒,一朵樱花就活了。
"谢无咎!"周夫子突然点名,"你来解释一下,'民为贵'何意?"
谢无咎站起来,手里的笔还在转。
"回夫子,"他说,"民为贵,就是说,老百姓最重要。但学生以为,这句话有问题。"
"哦?"周夫子挑眉,"什么问题?"
"老百姓重要,但老百姓也最软弱。他们没有刀,没有权。所以'贵'的不是民本身,而是'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但民心这东西..."谢无咎笑了笑,"最容易被欺骗。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民心,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让民心为己所用的人。"
讲堂里一片寂静。沈知白停下了笔。
周夫子的脸色变了。这不是《孟子》的本意,甚至可以说是"异端"。但谢无咎说得坦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坐下。"周夫子最终说,"课后留堂。"
谢无咎坐下,继续画樱花。他画完一朵,在旁边题字:"樱花七日,荣华一瞬。"
沈知白看着那八个字,突然说:"你读过《徒然草》?"
谢无咎的手顿了一下。"你...知道《徒然草》?"
"知道。"沈知白说,"吉田兼好的随笔。'樱花七日,荣华一瞬',是他写的。"
"很少有人读这个。"谢无咎说,"大家都读四书五经,读策论,读...有用的东西。"
"有用的东西,"沈知白说,"不一定是对的。"
谢无咎转头看他。沈知白的侧脸在窗光中显得很淡,像一幅水墨画。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知白,"谢无咎突然说,"我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
“为什么?”
"因为你也读'没用的'东西。"谢无咎笑了,"而且...你看起来,很孤独。"
沈知白的手指收紧了笔杆。
"我不孤独。"
"是吗?"谢无咎凑近,压低声音,"那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为什么坐在最后一排?为什么...不与人握手?"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但他的耳尖,在谢无咎看不见的角度,微微红了。
课后,谢无咎果然被留堂。沈知白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沈知白!"谢无咎在讲堂里喊,"等我一下!"
沈知白停下脚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他明明可以走,可以像往常一样,独自回学舍,独自吃饭,独自看书,独自睡觉。
但他停了。
谢无咎从讲堂里跑出来,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周夫子让我抄十遍《孟子》,"他说,"但我手酸了。你帮我抄?"
“不。”
"那...我请你吃饭?"
“不用。”
"那你要什么?"
沈知白看着他。谢无咎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燃烧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是渴望,是执念,是...孤独。
"我什么都不要。"沈知白说,"你为什么要接近我?"
谢无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么爽朗。
"因为,"他说,"你也读《徒然草》。因为,你的字很好看。因为……你也很好看”后面几句他嘀咕着,沈知白没听清。
沈知白沉默了很久。樱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的纸页上。
"你会帮我吗?"谢无咎问。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白色的衣角在樱花中一闪而逝。
但那天傍晚,谢无咎在枕边发现了一瓶伤药。瓶身上没有字,但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是沈知白身上常有的味道。
谢无咎的背上有鞭痕。那是谢横刀"管教"庶子的方式。他以为藏得很好,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沈知白注意到了。
谢无咎握着那瓶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可他笑得还是跟之前一样那么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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