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十五年,冬。
沈知白站在城楼上,看着南方最后一场雪。
他本该死在十五年前。那场毒本该要了他的命,就像它要了谢横刀的命一样。但它没有。它只在他的肺腑里扎了根,像一株寄生植物,缓慢地、持续地吸取他的生命,却又不肯让他痛快地死去。
他咳嗽,咯血,昏厥,然后醒来。一次又一次。
"大人,该服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知白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楚辞,或者说,"现在的沈知白"。
“放着吧。”
“大人……”
"楚辞,"沈知白终于转身,看着这个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你不必再叫我大人。谢无咎死了,燕回死了,这天下...已经没有需要'沈知白'的人了。"
楚辞低下头。他穿着沈知白的衣服,梳着沈知白的发式,连咳嗽的姿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三年来,他替沈知白上朝,替沈知白批奏,替沈知白活着。
而真正的沈知白,在这座废弃的城楼上,等死。
"燕回...是怎么死的?"沈知白问。
"为谢无咎挡剑。"楚辞的声音没有波动,"刺客是我派去的。"
沈知白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像泪。
"你恨我吗?"他问。
"不恨。"楚辞说,"燕回知道我是间谍。他一直知道。"
沈知白闭上眼睛。
这就是他们的时代。所有人都知道一切,却假装不知道。真心被谎言包裹,谎言被真心印证。他们像一群在火中跳舞的人,明明看见屋顶在燃烧,却继续旋转,直到灰烬掩埋脚踝。
"你走吧,"沈知白说,"去北边,或者去南边,或者...去任何地方。不要再做沈知白了。"
"那大人呢?"
"我?"沈知白笑了,那笑容让他苍白的脸有了片刻的生气,"我要等人。"
“等谁?”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望向北方,那里曾经是伪燕的都城,现在是废墟。谢无咎死在那里,万箭穿心。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据说是"知白,我终于可以来见你了"。
但沈知白还活着。
他想死想了十五年,却在每一个可以死去的时刻,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留住。也许是责任,也许是习惯,也许...只是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要"好好活着"。
那个人是谁?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谢无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还是书院同窗的时候,谢无咎曾对他说:"知白,你身体不好,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到我..."
活到什么?谢无咎没有说完。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不知道有些话一旦中断,就永远成了悬念。
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只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鹤——那是谢无咎少年时的随身之物,在他们决裂那夜,谢无咎摔碎了它,说"沈知白,我与你恩断义绝"。
但沈知白偷偷捡回了碎片,用金缮修补。裂痕仍在,像一道金色的伤疤。
“大人……”
"走吧。"沈知白没有回头,"让我一个人...等雪停。"
楚辞最终退下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然后是马嘶,然后是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沈知白独自站在城楼上,将玉佩贴在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跳动得缓慢而固执,像一颗拒绝停止的钟。
雪越下越大。
他开始回忆。十五年的记忆像一场逆行的雪,从灰烬飘向火焰,从死亡飘向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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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更新特别慢,因为住校,不能拿手机,这两天会多更新一些,祝大家端午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