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半惊残梦，悄守伴清宵

夜至深时，山林万籁俱寂，只余洞口漏进一缕稀薄夜风，轻轻扫过洞壁。

白日几番缠斗心神耗损过重，苏尘靠着冰冷岩壁闭目休憩，初时尚且清醒戒备，倦意翻涌上来，不知不觉沉入浅眠。

只是三年烬渊烙印太深，怨气缠身之人本就极易被旧魇缠扰，方才心结虽解，可烈火焚身、众叛亲离的残破记忆早已刻入神魂深处，浅眠之中，梦魇再度悄无声息缠上脑海。

梦里重回烬渊火海，烈焰灼烧皮肉的灼痛感再度清晰袭来，耳边是同门斥骂、兵刃相撞的脆响，凌玄含笑推他坠火的画面反复盘旋，唯独云海那道白衣身影不再是冷眼虚影，反倒化作谢寒舟如今的模样，立于火海对岸，隔着漫天烈火遥遥相望，近在眼前，却被烈火深渊死死隔开，伸手触碰，只抓得一片虚空滚烫烟气。

“别过来……”

睡梦中的苏尘眉头骤然死死蹙起，指尖无意识蜷缩收紧，薄唇轻抿，低声呓语呢喃，呼吸渐渐急促，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周身蛰伏安稳的黑雾，不受控地丝丝缕缕往外漫溢，隐隐有怨气躁动复发的迹象。

角落里闭目调息的谢寒舟，神识本就半分警醒，察觉身旁气息异动，当即缓缓睁开眼眸。

昏暗光线下，一眼便望见少年蜷缩肩头、面露痛楚的睡颜，瞧见他被梦魇缠扰、神魂不安的模样，眸色轻轻一沉，起身放轻脚步，缓步走至近旁。

他知晓这类创伤梦魇绝非一时半刻便能根除，三年煎熬刻入神魂，哪怕误会解开，旧日伤痛依旧会在睡梦中反复浮现。

谢寒舟立在半步之外，并未贸然触碰惊扰，怕骤然近身反倒刺激怨气暴走，只凝起一缕极淡极柔的仙气，如薄雾般缓缓萦绕在苏尘周身，仙气温润平和，缓缓包裹躁动四散的黑雾，轻轻安抚动荡不安的神魂。

仙气微凉温和，一点点抚平梦里翻涌的惊惧幻象，火海烈焰的痛感慢慢淡去，纷乱梦境渐渐趋于平缓。

苏尘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急促的呼吸慢慢归于平稳，只是仍未彻底脱离浅眠，身子微微发颤，似依旧残留几分惧意。

谢寒舟便静静立于一旁，垂眸望着他熟睡的侧脸，眼底藏着旁人难见的柔和。

白日逞强隐忍、事事克制疏离的模样尽数褪去，此刻睡梦中展露的脆弱，方才是他藏在冷硬外壳之下的本貌。

知晓他故作冷淡疏离是怕彼此拖累、怕仙怨殊途的宿命隔阂，可偏偏越是刻意避让，心底牵挂反倒愈发清晰。

夜风几度流转，天色渐渐由深黑转为淡青，将近拂晓。

谢寒舟一夜未眠，大半时辰都守在不远处，时不时以仙气稳住他躁动的神魂，防备梦魇再度复发，亦留心洞外周遭动静，提防凌玄夜半折返偷袭。

天边泛起第一缕晨光之际，苏尘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初醒时神智尚有几分朦胧，残留梦境的疲惫萦绕心头，抬手拭去额角冷汗，转头便对上身旁一道安静伫立的白衣身影。

晨光透过洞口洒入，落在谢寒舟肩头，衬得他面色依旧带着昨夜负伤后的淡淡苍白，眼底藏着一丝熬夜守夜的浅淡倦意，周身萦绕的温和仙气尚未完全散去。

四目相对一瞬，苏尘微微一怔，瞬间明白过来——方才梦中神魂躁动，是他暗中以仙气安抚，且整夜都在此处守着。

心底忽然漫开一阵说不清的暖意，方才睡醒的朦胧褪去，耳尖悄悄泛起一丝浅淡薄红，下意识微微偏过头，语气刻意维持平日清冷，却藏不住细微慌乱：“你一夜未歇？”

谢寒舟轻轻颔首，语声清淡如常：“梦魇易扰神魂，我守着稳妥些。”

话音落，目光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补充一句：“你昨夜梦魇缠身，神魂尚未休养完全，晨起不必仓促动身，再调息片刻再赶路不迟。”

苏尘沉默片刻，攥了攥掌心，低声吐出二字：“多谢。”

简单二字，褪去了往日的戒备冷硬，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动容。

隔阂仍在，殊途之困未解，可一次次无声相守、默默守护，早已悄悄融化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