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之内只靠洞口漏进一缕微弱月色,光线昏淡,除却二人呼吸声响,只剩洞外夜风穿林的轻响。
谢寒舟盘膝静坐,双目轻阖,仙光淡淡萦绕周身,着手梳理胸口新添内伤。方才硬接凌玄全力剑罡,剑气侵入肺腑,加之肩头旧伤未愈、经脉残留怨力未清,仙元运转时处处滞涩,每一次周天流转,胸口便泛起一阵闷沉痛感,他尽数隐忍不发,面上看不出太多痛楚,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出伤势不轻。
苏尘立在洞口良久,望着漆黑山林出神,脑海一遍遍盘旋方才听闻的真相。
三年来日夜扎根心底的怨恨,皆因一叶障目而起;幻境里的冷眼淡漠是阵法捏造的片面幻象,云海之上动弹不得的束缚、无力施救的悔恨,才是真实过往。
恨意消散一空,可心头并未全然轻松,反倒被一重更为棘手的困局填满——仙与怨,本是天生相悖,九天严苛天规横亘在前,动情便是劫,相守便违律,这是比过往误会更难逾越的鸿沟。
他缓步转身,走到距离谢寒舟三尺外的石块旁静静落座,刻意留出分寸距离,打破沉默,嗓音轻缓,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茫然:“天规束缚当真那般严苛?仅仅是私下护持相伴,便会牵动情劫、伤及道基?”
谢寒舟缓缓睁眼,澄澈眼眸在昏暗中漾开浅淡柔光,望向身旁少年,语气平静道出实情:“九天仙规,首戒动情乱道。仙者需断七情、绝执念,方能稳守道心、渡过天劫。我本走无情仙道,一念动心,道心便已生出破绽;频频护你、与你近身相处,便是不断触碰戒律底线,劫数自然日渐深重。”
“凌玄所言不假,牵绊越深,天劫降临之日便越凶险,轻则道基受损修为跌落,重则神魂俱灭,堕入轮回。”
直白道出前路险境,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刻意夸大。
苏尘指尖轻轻攥紧衣角,垂眸望着地面青石纹路,心头泛起难言的沉重。
他方才解开多年心结,方才放下戒备,知晓当年并非被刻意舍弃,可转眼便撞上这般无解的阻隔。
他身负怨骨,生来便与仙道水火不容,自己本就劫数缠身,如今反倒成了拖累对方、引动其情劫的症结。
“既是如此,往后不必再刻意护我。”苏尘声音放低,带着几分故作疏离的克制,“你守你的仙道戒律,我走我的复仇前路,各行一程,不必再彼此牵扯,免得因我断送修行根基。”
这话看似拉开距离,内里却藏着不愿拖累旁人的心思。方才几番眼见他为自己负伤受损,早已不忍再因自身牵绊,令其不断承受劫数反噬。
谢寒舟闻言,眸光微沉,静静看了他片刻,轻声开口:“若能轻易抽身,三年前我便不会暗中留意你的动向,此番西行,亦不会主动同行。”
“戒律需守,可心中取舍,由我自决。”
万年修行,恪守规矩已成本能,可唯独遇上沈清辞一事,他做不到冷眼置之、转身离去。知晓相伴涉险,却依旧不愿独自放他孤身踏入满是埋伏的西行险路。
苏尘抬眸撞上他沉静坚定的目光,心头猛地一颤,慌忙移开视线,避开对视,怕一眼便泄露出心底已然动摇的心意。
戒备还剩几分,矜持仍存几分,可一次次挡伤相护、解开误会后的坦然坦诚,早已悄悄融化了冰封许久的心防。
“可仙怨殊途乃是天命定数,绝非单凭取舍便能更改。”苏尘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我一身怨气傍身,你身负仙骨正道,朝夕相伴,两股力量相冲,日久天长,于你于我皆是隐患。”
这是绕不开的宿命隔阂,并非心意便能抹平。
谢寒舟闻言沉默片刻,并未急于辩驳,只缓缓开口:“天命难改,却未必只能顺势妥协。劫数将至,我自会承担后果,不必你独自苛责避让。”
他不愿让少年背负“拖累旁人”的包袱,更不愿借着险境逼迫彼此疏远。
夜色越发深沉,洞内气氛安静又暗藏拉扯。
一人顾虑彼此殊途、不愿互相拖累,刻意克制心意;一人明知劫祸重重,依旧不愿放手独行。
心结虽解,宿命鸿沟仍横在眼前,暗藏的情意藏在分寸之下,不敢全然袒露,只悄悄落在每一次默默留意、下意识护持之中。
静坐半晌,倦意渐渐漫上来,白日接连斗法、心神几番起伏,二人皆身心俱疲。
二人各自寻洞侧两处相隔不远的角落休憩,背对而歇,看似保持疏离界限,却都下意识留着一丝神识留意身旁动静,防备夜半再有突袭。
月色隐入云层,山林沉寂,西行前路埋伏未断,宿命隔阂难解,可两颗曾彼此猜忌的心,已然跨过误会,慢慢向一处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