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浅,晚风拂过林间枝叶,沙沙声响抚平了方才厮杀残留的戾气。
二人行至林间一处避风矮坡,四周古树环绕,视野开阔无死角,可提防暗处残余偷袭。苏尘停下脚步,背对着微凉夜风驻足,没有再多客套,只是淡淡开口:“坐下吧。”
谢寒舟依言落座,白衣沾染尘土与血迹,清隽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白日心魔入体、怨刃伤躯,夜里又接连激战,旧伤反复撕裂,此刻仙元滞涩,周身清冷仙气都弱了几分,再也藏不住周身的疲惫。
他垂眸,抬手缓缓解开肩头松散的包扎布条。
层层布条掀开,狰狞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怨刃留下的伤口本就阴寒难愈,又接连被兵刃偷袭、剧烈动作拉扯,伤口翻红,还有少许锁煞毒粉残留,丝丝黑紫色毒气附着在伤口边缘,和暗红血迹交织,看着触目惊心。
仙者仙躯自愈能力极强,可怨气与蚀仙毒素双重侵袭,自愈之力被彻底压制,伤口迟迟无法愈合。
苏尘指尖微僵,别开视线一瞬,压下心底莫名泛起的涩意,从储物戒中取出疗伤仙膏。这是他早年偶然所得的上品仙药,温和无刺激,不会和仙力、怨气产生冲撞,他自己极少动用,此刻却恰好能派上用场。
他缓步上前,停在谢寒舟身侧,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别动。”
这是落霞涧一战之后,二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相处。
少年微微俯身,发丝垂落,拂过谢寒舟肩头的衣料,清浅干净的气息笼罩而来,冲淡了伤口处血腥与毒素混杂的异味。谢寒舟身形微僵,素来古井无波的心湖,骤然泛起一圈细碎涟漪。
他生来身居九天,恪守天规万年,素来不喜旁人近身,可此刻面对苏尘的靠近,心底没有半分抵触,只剩难言的安稳。
苏尘指尖捏着沾了仙膏的棉絮,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最疼的位置,一点点清理伤口周边的毒粉。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温热细腻的肌肤,两人皆是同时一顿,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掠过草木的轻响。
苏尘耳尖悄然发烫,连忙收回指尖,错开视线,故作镇定地继续上药,刻意忽略心底慌乱的悸动。
他明明满心戒备,明明还放不下三年前的幻境伤痛,可指尖触碰对方肌肤的刹那,所有防备都乱了分寸。
眼前之人,是幻境里冷眼旁观的仙君,也是现实里次次为他挡伤、甘愿承受怨力反噬的人。
矛盾反复拉扯,缠得他心口发闷。
“那日心魔幻境,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苏尘低着头,看着眼前狰狞的伤口,轻声再度发问。
白日他便心存疑惑,这位清心寡欲、道心稳固的九天仙君,为何会被心魔轻易击溃,陷入那般深重的悔恨之中。凌玄的幻境皆是戳中心底最深的执念,能让谢寒舟心神大乱、仙气失控,必然是触及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谢寒舟背脊微不可察地一僵,澄澈的眼眸暗了暗。
眼前是少年低垂的眉眼,月色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满是认真与探寻。
他沉默良久,肩头伤口传来阵阵凉意,可心底的痛楚远比肉身伤痛更甚。
他终究还是松了口,没有再全然隐瞒,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万年不曾言说的无力与悔恨:“我看见三年前烬渊火海。”
“看见你浑身浴血,站在烈火之中,一次次朝云海伸手唤我。”
“而我,被九天灭情天规锁链锁死仙骨,半步不能离开九天云海,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烈火吞噬,什么都做不了。”
一字一句,皆是压在心底三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煎熬。
当年从不是冷眼旁观,而是身不由己。
天规锁身,仙君无情,一旦动情、擅自下凡干预凡尘劫数,便是天道天劫,不仅他会魂飞魄散,就连身处烬渊的沈清辞,都会被天道怒火牵连,死无全尸。
他站在云海之上,看着少年绝望求救,痛彻心扉,却动弹不得。
这便是他最深的心魔,永恒的无力与悔恨。
苏尘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夜风拂过,吹散了林间月色,也吹散了他固守三年的心结。
他一直以为,当年云海之上的白衣仙君,是冷漠无情,是见死不救。
却从不知道,对方不是不想救,而是根本救不得。
幻境里的冷眼是真,可锁链缠身、无能为力的痛苦,亦是真。
心口积压三年的委屈、怨恨、失望,在这一刻轰然松动,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所有的辜负,都只是身不由己。
“为何从不告诉我?”苏尘嗓音微微发颤,抬头看向身旁的白衣仙君,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谢寒舟抬眸,撞进少年湿润漆黑的眼眸,心口狠狠一疼,轻声道:“告诉你,又能如何?”
“过往已成定局,我终究是错过了你最需要救赎的时刻。这份亏欠,本就该我一人承担。”
他不愿用自己的身不由己,去消解少年三年所受的苦难。
伤痛真实存在,煎熬从未作假,不该用一句身不由己,抹平他所有的绝望。
苏尘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愧疚,看着他隐忍克制的模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怨恨了三年,执念了三年,一朝得知真相,恨意尽数瓦解,可心底的慌乱与心动,却彻底无处躲藏。
他低下头,一言不发,加快手上动作,快速为他包扎好伤口,指尖微微颤抖,不敢再看谢寒舟的眼睛。
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已然松动的心防,不敢让对方察觉,自己早已不受控制的在意。
包扎完毕,苏尘立刻起身后退,拉开距离,重新回到安全的分寸之外,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平日里的清冷,只是藏不住一丝沙哑:“好了。”
谢寒舟看着他刻意后退、刻意疏离的背影,眸色暗沉,心底泛起淡淡的落寞。
他知道,心结解开,不代表隔阂可以瞬间消除。
少年受过的伤太深,即便知晓了全部隐情,也依旧需要时间,去放下过往所有伤痛。
就在这时,林间远处忽然传来细碎的阵法波动,凌玄残留的追踪术,已然锁定了二人方位。
谢寒舟瞬间收敛所有心绪,眸色骤然变冷,起身看向密林深处,仙气悄然流转:“追兵又来了。”
而这一次,凌玄不再派遣死士消耗,亲自前来。
月色凛冽,杀机再起,而横亘在两人之间三年的误会彻底解开,往后同行,再也不是满心猜忌与防备,而是藏着亏欠、心疼与隐忍心意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