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阵崩碎,漫天灰雾尽数散去,涧间阴风渐渐平息,唯有岩壁碎石散落一地,方才激战留下的剑气裂痕遍布峭壁。
凌玄稳住身形,望着碎裂的主阵基石,脸色阴沉如水,原本盘算好的心魔离间之计全盘落空,非但没能令二人自相残杀,反倒逼得彼此并肩联手,默契渐生,心中怒意翻涌,却清楚此刻阵法已破、地利尽失,再缠斗下去难占上风。
他扫过谢寒舟肩头染血的白衣,又看向苏尘略显疲惫的面色,唇角勾起一抹冷涩弧度:“今日算你们侥幸脱身,可沈清辞身负怨气,劫数缠身,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话音落,凌玄抬手一挥,召来残存几名负伤死士护持身形,转身纵身跃向崖外山林,转瞬消失在山峦弯折之处,只留下一句余音飘荡山涧:“前路漫漫,下次相逢,便是死局。”
人影远去,涧间终于归于安静。
紧绷的厮杀氛围骤然卸下,紧绷许久的心神一同松弛下来。苏尘周身翻涌的黑雾缓缓收回体内,连日赶路、心魔损耗、一番激战叠加在一起,神魂阵阵发虚,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抬手扶住身旁岩壁稳住身子。
谢寒舟见状,快步上前半步,抬手欲扶,指尖将至,又顾及分寸轻轻收回,只低声问询:“神魂耗损过重,尚可支撑?”
话音落下,肩头伤口一动,方才激战拉扯裂开伤口,血色顺着白衣纹路缓缓往下滴落,落在青石地面,点点猩红格外醒目。
苏尘目光率先落在那片刺目的血迹上,方才满心对敌的紧绷散去,挥刃误伤他的愧疚再度涌上心头,嗓音放轻几分:“方才……那一记怨刃,伤势很重?”
方才深陷幻境失控伤人是事实,谢寒舟明知怨力伤仙躯、会加剧自身心魔,却依旧不闪不避硬接,这份举动,彻底打乱了苏尘心底固守许久的戒备防线。
谢寒舟垂眸瞥了眼肩头伤口,淡淡摇头,语气平淡,不愿让他过多挂怀:“怨力入体虽扰道心,却不至伤及根本,调息片刻便可压制。”
嘴上说得轻浅,可仙怨相冲带来的经脉刺痛、道心动荡的隐患,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为挣脱心魔、护住苏尘心神,已然损耗不少仙元,此刻体内依旧残留零散戾气,需静心调养方能彻底化解。
苏尘望着他刻意淡化伤势的模样,沉默片刻,终是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灵气——并非自身阴寒怨气,而是平日极少动用、藏于体内仅剩不多的温和本源灵气,隔空缓缓渡向谢寒舟肩头伤口:“本源灵气可暂缓戾气侵蚀,先压住伤势。”
他怨气阴寒,贸然触碰只会加重仙躯负担,故而只用仅剩的本源灵气疗伤,动作生疏克制,刻意保持着分寸距离,不愿过分亲近,却又无法放任伤势不管。
温热灵气缓缓覆上伤口,稍稍缓解怨力侵蚀的痛感,谢寒舟抬眸看向眼前少年,看清他眼底混杂着愧疚、戒备、牵挂的复杂神色,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波澜,轻声道:“多谢。”
简单二字,落在苏尘耳中,反倒让他心头愈发局促,收回手往后微退半步,错开对视目光,低声开口:“方才幻境之中,我失控出手,并非本意,此事……我记下了。”
既记下误伤的亏欠,也记下幻境之外,他挺身相护的举动。过往三年的辜负伤痛难以一笔勾销,可眼前实打实的护持,亦无法视而不见。
谢寒舟知晓他心结深重,不愿逼迫太紧,只顺着他的分寸放缓相处距离,开口定下后续行程:“凌玄暂退,必会另设埋伏,此地不宜久留,调息半刻,我们继续西行。”
“好。”苏尘应声,寻一处平整青石落座闭目调息,专心修复受损神魂。
谢寒舟亦寻旁侧石块坐下,抬手解开肩头破损白衣,自行运功逼出经脉内残留怨力,洁白仙光萦绕伤口,默默疗伤。
二人相隔数尺,各自静坐调息,无人再多言语,涧间只剩微风掠过岩壁的轻响。
看似依旧疏离分寸,可经过心魔迷阵、互挡伤害、并肩破阵一番纠葛后,横在二人之间那层厚重隔阂,已然悄悄裂开一道缝隙。
心底各自藏着未说出口的心事:
苏尘纠结于过往辜负与当下护持的矛盾,戒备未消,动心已起;
谢寒舟困于当年错失的悔恨情劫,一面恪守仙君分寸,一面难掩护持本心。
前路杀机未断,心结未解,牵绊却已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