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破开长夜,荒原晨雾微凉。
二人再度踏云西行,一路无话,却自有安稳默契。
谢寒舟始终分寸有度,不再贸然触碰苏尘,只悄悄以稀薄仙气萦绕在他身周,默默隔绝沿途零散逸散的渊底戾气,不惊扰他,也不疏离他。
苏尘看在眼里,始终沉默。他依旧心存戒备,却再也没有刻意冷言推开身旁之人。
半日疾驰,前方山峦弯折,一道狭长幽深的山涧横亘前路,两岸峭壁高耸,涧内水雾氤氲,正是西行必经之地——落霞涧。
此刻白日晴好,可落霞涧上空却乌云低垂,阴风无端骤起,空气里藏着一缕极淡、极难察觉的异香,无色无味,混在水雾之中,无声无息侵入神魂。
正是凌玄提前布下的心魔引香。
“这里不对劲。”
刚踏入涧口,苏尘脚步骤然顿住,漆黑眼眸微微收紧。
周遭没有凌厉杀机,没有显性毒瘴,可他心底莫名烦躁翻涌,原本安分蛰伏的怨气毫无征兆开始躁动翻腾,心口闷痛,过往痛苦回忆不受控制地疯狂涌上脑海。
烬渊烈火焚身之痛、同门刀剑相向之寒、昔日信任之人尽数背叛、万人唾骂、百剑穿心……
三年间所有最刺骨、最绝望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他的神魂。
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谢寒舟瞬间察觉异常,眉头紧蹙,第一时间将苏尘护至身后,周身仙光瞬间铺开,护住二人周身:“是心魔阵,有人提前在此布阵,引动你心底执念。”
他修为高深,一眼便看穿阵法诡计。
此阵不伤人肉身,专攻神魂执念,精准戳中苏尘心底最深的伤疤与恨意,借着他一身怨气放大心魔,一旦彻底失控,怨气暴走,不仅会重创苏尘自身,周遭近在咫尺的谢寒舟,也会被暴走怨力牵连,直接诱发仙者心魔。
好阴毒的算计。
精准拿捏了两人所有软肋。
“是凌玄。”苏尘指尖发凉,嗓音微微发颤。
他拼命稳住心神,想要压制脑海里翻涌的负面幻象,可阵法之力无孔不入,越是抗拒,心魔越是猖獗。
他眼前开始出现幻境。
幻境里,还是当年青云山门。
昔日同门围着他冷眼谩骂,刀剑齐齐对准他心口;凌玄站在人群最前方,面带温润笑意,亲手将他推入滚烫烬渊;而远处云海之上,白衣仙君静静伫立,冷眼旁观,自始至终,不曾出手相救分毫。
最痛的从不是敌人的伤害,而是心底悄悄期许之人,选择袖手旁观。
“原来……你当初也看着我去死,是吗。”
苏尘喃喃低语,眼底蒙上一层薄红,周身黑雾轰然暴涨,戾气席卷整座山涧,周身经脉寸寸作痛,怨气彻底濒临失控边缘。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万剑加身,而是自己唯一愿意放下戒备的人,从头到尾,也只是冷眼旁观。
谢寒舟看着他瞬间失神、被幻境困住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
他清楚看见少年眼底的惶恐与受伤,立刻伸手想去触碰他,柔声唤他回神:“苏尘,看着我,是幻境,都是假的。”
可就在他靠近的刹那,暴走的漆黑怨气猛地反噬而来,带着极强的阴寒戾气,狠狠冲撞谢寒舟仙躯。
仙怨相冲,直击神魂。
谢寒舟身形微晃,眉心骤然泛起一丝浅淡黑气,道心瞬间动荡。
他本就因动情生出情劫,道心早已不如往日稳固,此刻被海量怨力直击心神,尘封的心魔瞬间破土而出。
他的幻境,与苏尘截然相反。
他看见三年前烬渊火海滔天,少年满身鲜血,苦苦朝云海伸手求救,声声唤他,而他被九天天规锁链缠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被烈火吞噬,魂飞魄散。
无尽的无力、愧疚、悔恨,瞬间淹没这位清冷仙君。
“对不起……清辞,我没能救下你……”
谢寒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清冷眼眸蒙上一层迷茫,周身洁白仙气开始紊乱,仙光忽明忽暗,心魔已然入侵道心。
一仙一尘,双双被困心魔幻境。
少年困于被世人背弃、被仙君辜负的绝望;仙君困于无能为力、错过救赎的悔恨。
暗处山石之后,数名死士屏息蛰伏,静静等待二人彻底心神大乱、两败俱伤的时刻。
凌玄立于最高崖顶,俯瞰涧中失控的一白一黑,唇角勾起得意又残忍的笑意。
“成了。”
“沈清辞心魔缠身,怨气暴走自损根基;谢寒舟情劫加深,心魔入体,道基动荡。”
“无需我动手,你们二人,便会自乱阵脚,互相伤及彼此。”
“待到你们两败俱伤,今日,我便可彻底斩杀你,永绝后患。”
山涧阴风大作,水雾翻涌,心魔幻境笼罩整片天地。
外界现实之中,苏尘双目泛红,周身黑雾狰狞可怖,已然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无意识抬手,一道凌厉怨刃,径直朝着身前毫无防备的谢寒舟,狠狠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