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密信传毒计，旧影忆前尘

荒原夜色渐深，仙火静静燃着暖白微光，将周遭刺骨寒意隔绝在外。

谢寒舟收回抵在苏尘后心的手掌，方才输送仙元耗费些许本源仙力，指尖微微泛淡，面上却不露分毫疲色，只垂眸查看少年气色。方才躁动冲撞经脉的怨气已然平复大半，苏尘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方才隐忍疼痛而泛白的唇色，也慢慢回暖些许。

“暂且安稳了，莫要强行催动怨力，免得旧伤再度复发。”谢寒舟轻声叮嘱，顺势坐到一旁青石之上，白衣落石不染尘垢，目光静静望向西侧茫茫夜色，“离烬渊地界愈近，地底逸散的渊怨便越浓，你的身子经不住反复折腾。”

苏尘微微颔首，盘膝静坐调息，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却并未闭目入定，目光落在身前跳动的仙火之上，心绪纷乱难平。

他活至如今，见惯了趋利避害、虚伪凉薄。青云同门因嫉妒构陷他，凌玄披着君子皮囊行背叛之事，天下修士仅凭一身怨气便将他钉死在邪魔之名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唯独谢寒舟，行事全然悖逆常理，不惧仙怨相冲之弊，不惜耗损自身仙元替他抚平伤痛，数次站在万千对立之中护他周全。

这份相待太过反常，也太过沉重，让常年孤身独行、满心戒备的苏尘无从适应。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打破寂静，嗓音轻浅，藏着几分试探：“你我往日交集寥寥，仙君这般倾力相护，究竟是为何？”

话落，苏尘抬眸直视对方眼底，不愿再被模糊的温柔遮掩，他要一个直白缘由，而非模糊的随口搪塞。

谢寒舟闻言，眸光微顿，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愧疚与陈年旧事。

缘由牵扯过往纠葛、千年羁绊，还有当年被天规桎梏、无力驰援的憾事，眼下尚且不宜全盘道出。一旦尽数坦白，以苏尘此刻满心恨意、猜忌重重的心性，只会将过往牵绊视作另一场算计，反倒徒增隔阂。

他沉吟片刻，语声平缓从容：“初见便知你并非世人所言邪魔，仅此一点，便足够。”

“旁人凭怨气断善恶，我只凭本心辨是非。至于相伴西行，一来查清烬渊旧案，二来，不愿见你一人独赴险途。”

回答克制内敛，避开最深层的羁绊，却句句真切，并无半分虚言。

苏尘听罢，眉头微蹙，显然并不全然信服，却也没有继续追问逼问。他心知对方不愿全盘吐露，再多追问亦是徒劳，索性收回目光，重新敛神调息，周身萦绕的黑雾归于平稳，不再肆意翻涌。

二人静坐相伴，荒原风声簌簌，一夜大半时光便这般悄然度过。

而数里之外的密林暗处，方才从瘴雾谷败退的青云门暗卫，早已借着夜色全速赶至一处隐蔽山坳。

山坳之内，凌玄负手立在崖边，月色勾勒出他看似温润的侧脸，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阴寒。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裹着墨色封泥的密信，低声禀报昨夜所见诸事：“公子，昨夜荒原歇息之时，谢寒舟不惜损耗自身仙元，以仙力为苏尘疏导怨力、压制旧伤，二人相处甚近，仙君全然不顾仙怨相克伤身，执念极深。”

凌玄拆开密信，一目扫过信中记述的细节，指节缓缓收紧，纸张边角被捏得微微发皱。

他原本只料定谢寒舟一时意气，碍于一时护短出面阻拦，却万万没料到，这位清心寡欲、稳居九天不问俗情的谪仙，竟会为苏尘做到这般地步——甘愿耗损仙元，甘愿沾染怨秽，深陷情念牵绊之中。

仙者动情，便是踏入情劫，情劫一关最易滋生心魔，心魔起，则道基不稳、仙心动摇。

凌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弧度，脑中瞬间盘算出新的毒计。

“既然谢寒舟执意深陷，甘愿受情劫牵绊，那我便顺水推舟。”他低声自语，语气狠戾，“苏尘一身怨气本就极易勾起心魔杂念，只需暗中布下引心魔阵，再散播流言，将仙君护持邪魔之事传遍各大仙门，引得九天仙阙降下规诫施压……”

一边催动心魔扰乱谢寒舟道心，一边借九天规矩逼迫仙君取舍，两相施压之下，二人之间必生嫌隙隔阂。

只要离间成功，谢寒舟抽身退去，失去仙君庇护的苏尘，便再无依仗，届时他便可从容动手，永绝后患。

“传令下去。”凌玄抬眼，冷声道，“其一，速将仙君庇护邪魔一事传遍周遭仙门，刻意夸大说辞，引各派长老联名上书九天仙阙；其二，于西行必经的落霞涧布下心魔引阵，阵眼暗藏引怨迷香，专挑苏尘心绪不稳之时催动，诱其怨气暴走，牵连身旁谢寒舟滋生心魔；其三，再遣一批擅长隐匿的死士埋伏涧旁，待二人受阵法扰乱、心神不稳之际伺机偷袭。”

一道道指令层层排布，步步针对二人软肋，算计周密至极。

暗卫领命，即刻分头动身行事，转瞬消失于密林阴影之中。

凌玄抬眸望向荒原方向，目光沉沉，满是偏执的嫉恨：“沈清辞，你仗着仙君庇护步步西行，以为便能安稳抵达烬渊清算旧债？”

“我倒要看看，待到谢寒舟因你心魔缠身、道基受损，或是被迫受天规约束弃你而去之时，你还能依仗何人。”

天边泛起浅白微光，破晓将至。

荒原之上，苏尘缓缓收功睁眼，一夜调息过后，体内翻涌的隐痛已然压下大半。谢寒舟亦起身，望见东方破晓天色，轻声开口：“天色将明，收拾一番，继续赶路。前方落霞涧地势曲折，恐藏变数，行路需多加留心。”

苏尘起身理了理略显陈旧的衣摆，淡淡应声：“知晓。”

二人踏上新的西行路途，全然不知，一场围绕心魔、流言与埋伏的新一轮算计，早已在前路涧谷之中，悄然布下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