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荒寒骨痛，仙温慰尘伤

踏出瘴雾谷，漫天浊雾彻底被甩在身后。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苍茫荒原，寸草不生，碎石遍地，天地间一片萧瑟荒芜。越靠近烬渊，天地灵气越发稀薄阴冷，白日尚且寒风刺骨，暮色一落，寒意更是顺着地底源源不断往上翻涌，冻得人血脉发僵。

天色彻底沉下，残阳沉入西边地平线，只留一抹暗红余晖，将荒原天际染得压抑暗沉。

此处距离烬渊不过三日路程，周遭无任何村镇仙山，荒无人烟，夜间戾气极重，贸然连夜赶路极易被四处游荡的渊底残怨侵扰。

谢寒舟停下流云，转头看向身侧之人，语声温和：“夜色已深，荒原夜风寒冽，且在此处歇息一夜，明日再动身西行。”

苏尘没有反驳。

方才在瘴雾谷，即便有仙罩隔绝毒瘴，可谷内专门克制怨气的蚀怨毒，依旧顺着他周身黑雾缝隙侵入体内。此刻夜深寒凉，寒气入体，本就残破不堪的经脉骤然刺痛，体内怨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冲撞四肢百骸，旧伤隐隐发作，浑身骨缝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与钝痛。

他面上依旧冷淡平静，没有露出半分难受，只是指尖不自觉蜷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三年焚渊之伤早已扎根神魂，每逢入夜、阴寒之地、或是遇上克制怨力的毒物，旧伤便会准时发作，无药可解，只能硬生生强忍。

他早已习惯独自熬过每一次蚀骨剧痛，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

可细微的脸色发白、过长的睫毛不住轻颤，还有周身不由自主紊乱翻涌的黑雾，尽数落在谢寒舟眼底。

仙君眸光骤然一沉，心底漫开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看得清楚，少年看似挺拔笔直的脊背，此刻已然绷到极致，不过是硬撑着不肯示弱。

谢寒舟一言不发，抬手凝出一团温润洁白的仙火，悬浮在二人中央。仙火柔和不灼人，驱散周遭荒原刺骨夜风，纯净仙气缓缓散开，一点点安抚苏尘躁动失控的怨气。

二人就地静坐休整，荒原死寂无声，只有风声掠过碎石的沙沙声响。

苏尘闭目调息，试图靠自身意志力压制体内翻涌的剧痛，可越是忍耐，经脉撕裂般的痛感越是清晰，神魂都被怨气搅得昏沉发胀，额角渐渐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浸湿了额前碎发。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可下一刻，一只温热干净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后心。

澄澈绵长、毫无杂质的仙气顺着掌心缓缓涌入，温和又有力，精准顺着他堵塞破损的经脉游走，一点点抚平乱窜的怨气，修补经脉细微裂痕，硬生生压住了那份撕心裂肺的骨痛。

突如其来的暖意包裹全身，将侵入体内的阴寒尽数驱散。

苏尘浑身猛地一僵，骤然睁开双眼，漆黑眼眸看向身后之人，眼底满是戒备与错愕：“你做什么？”

他本能想要后撤躲开，抗拒这份突如其来的触碰与温柔。

他一身怨秽，仙怨相克，长久触碰只会损伤谢寒舟自身仙骨，他不想拖累对方。

谢寒舟没有收回手，依旧稳稳护住他的后心，眸色平静坚定，语声轻柔却不容他挣脱：“别动，你的旧伤压不住了。”

“瘴谷毒瘴引动渊底旧疾，再硬扛下去，怨气会反噬你的神魂。”

苏尘垂眸，薄唇紧抿，周身黑雾下意识收敛，语气冷淡疏离：“我自己可以扛过去，不必劳烦仙君。仙气相冲，于你有损。”

从始至终，他都在刻意拉开距离，不想亏欠，更不想拖累。

世人皆惧他怨气伤身，谢寒舟身为九天仙尊，本该比任何人都忌惮阴邪怨力，可这人一次次不顾自身损耗，为他挡剑、为他对峙万仙、如今又不惜耗损自身仙元，替他疗伤止痛。

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太重，他承受不起。

谢寒舟望着他刻意伪装坚强、独自硬扛一切的模样，心头酸涩更甚，指尖微微收紧，仙气输送得愈发平稳柔和。

他看着少年苍白无血色的侧脸，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自责：“无妨，我扛得住。”

仙怨相克，他自然知晓。

可比起自身仙元损耗，他更不忍看眼前之人夜夜受旧伤折磨，独自在剧痛中苦苦支撑。

无人知晓，三年前烬渊大火焚身，少年声声哀嚎、受尽万怨噬心之时，他被困九天天规桎梏，无法下界相救，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坠入地狱，受尽非人折磨。

那是他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与愧疚。

如今好不容易寻回他，他又怎么会在意这点仙元损耗。

“三年前烬渊一战，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独自承受所有伤痛？”谢寒舟忽然轻声开口，目光沉沉落在苏尘身上。

苏尘身形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寒意翻涌，带着一丝嘲讽：“仙君何必明知故问。”

当年全员背叛，同门剑锋相向，他被推入火海，无人施救，无人问津。

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

谢寒舟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悲凉与伤痕，喉结微动，终究没有说出当年天规束缚、无法下凡的隐情。

有些真相时机未到，贸然说出，只会让苏尘更加抵触。

他只能藏起满心愧疚，放缓语气，一字一句郑重许诺：“从前你孤身一人，无人相伴。但从今往后，你的伤痛，不必再独自硬扛。”

“有我在。”

简单五个字，落在寂静荒原夜里，格外戳心。

掌心源源不断的仙温，抚平身体的剧痛，也悄悄化开苏尘心底一层薄薄的坚冰。

他看着眼前白衣仙君清隽温柔的眉眼，看着对方毫不避讳他满身黑气、全然不顾自身损伤的模样，心底尘封已久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看穿他的逞强，接住他所有的脆弱与伤痛。

苏尘别开眼眸，不敢再看他温柔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红，刻意掩饰心绪，声音放轻，难得没有再出言拒绝：“……知晓了。”

夜风渐缓，仙火长明。

荒原长夜漫漫，刺骨寒风之外，独有一人，以仙元护他神魂，以温柔慰他伤痕。

而此刻远方夜色暗处，一道黑影隐匿于乱石之后，将方才二人相处的一幕尽收眼底，随即悄无声息转身，连夜奔赴前方，给凌玄传递密信。

凌玄得知谢寒舟不惜损耗仙元为苏尘疗伤，眸底阴翳暴涨，指尖长剑瞬间裂开一道细纹。

损耗仙元护邪魔，谢寒舟已然动了凡尘情劫。

情劫最是致命，只要他稍加挑拨，便能让仙君心魔丛生，自毁道基。

凌玄唇角勾起一抹阴狠冷笑，新一轮算计，已然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