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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膝盖上的旧伤

我是学渣偏拐走学霸

星期四的下午,天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块脏抹布盖在操场上方,篮球场上的男生打了一半就散了,怕突如其来的雨把鞋泡坏。张函瑞站在琴房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篮球场空荡荡的,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翻飞的手掌。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谱架旁边的日历——周四,距离那天发消息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里张桂源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琴房门口,有时候放瓶牛奶,有时候放个面包,附一张画着笑脸的便签,但人从不多留,敲两下门就走了。

昨天那张便签上写着:“周末去进货,找到一家店卖青柠味的,你试试?”

张函瑞没回,但青柠味的果汁被他放在琴架最高一层,整整齐齐,连瓶身标签的方向都朝外。

可今天早上,门口什么都没有。

第一节是数学课,张函瑞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黑板上的函数图像画得歪歪扭扭,老师的粉笔在“定义域”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红杠。他把笔记记得整整齐齐,却在中途停下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

他放回手机,继续抄笔记。

课间操的时候,整个年级都在操场上列队做广播体操,张函瑞站在班级队伍的尾部,动作标准但幅度不大,像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程序。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忽然停住了——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坐着个人,穿着校服外套,帽子扣得低低的,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双长腿。

张桂源。

他没来做操,也没打球,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跟他平时张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函瑞的动作慢了一拍,右臂该平举的时候只抬到一半,被体育委员在后排喊了一声“那个同学手举高点”。他放下手臂,目光却没移开。

台阶上那个人忽然动了一下,微微抬起头,露出了帽檐下面的一小块脸颊——颧骨上贴着一块肤色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点,下面隐约透出青紫色的淤痕。

张函瑞收回目光,做完了剩下的三节操。

一下课他就往篮球场边走过去,步子不急,但比平时快了一点。台阶上的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最讨厌晒——”

话说到一半他就收了声,因为头顶的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灰扑扑的天光落在张函瑞脸上,那张脸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你打架了。”张函瑞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放在校服裤兜里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张桂源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张桂源没打,摔了一跤。

张函瑞摔跤能摔到颧骨上?

张函瑞蹲下来,视线跟他平齐,伸手就要去掀他的帽檐,指尖刚碰到布料的边缘,张桂源猛地往后躲了一下,动作大得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的眉头瞬间蹙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但张函瑞看见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张桂源的左膝盖上——校服裤子的膝盖位置磨得发白,有一小片深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渍渗过了布料,又在上面蹭了两层灰。

张函瑞的呼吸顿了一拍。

“膝盖旧伤,”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的事实,“翻墙的时候跑不快,左膝使不上力。”

张桂源愣住了,帽檐下面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盯着张函瑞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慢慢地把帽子摘下来。颧骨上那块创可贴底下确实是淤青,肿了一小块,眼尾也有一点擦伤,像被人用拳头扫过去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我膝盖的事?”他的声音哑哑的,盯着张函瑞的眼神变得有点不一样,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张函瑞站起身,拍了拍蹲皱了的校服裤脚,垂着眼皮。

张函瑞猜的。

张桂源看着他站起来的背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打在张函瑞的后颈上,那一小块露在领口外面的皮肤白得透光,颈侧有一根细淡的青筋微微浮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校门口,张函瑞举着黑屏的手机挡在他面前的样子,冷着脸,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张桂源张函瑞。

他叫了一声。

张函瑞嗯。

“你是不是……”张桂源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给谁发过消息?”

张函瑞的背影微微僵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发什么消息。”

张桂源扶着旁边的柱子站起来,左膝果然不太敢着力,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往右边偏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张函瑞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张函瑞能清楚地看见他颧骨上那块创可贴边缘的胶布已经磨得起毛了。

“周二晚上,那帮职高的人在巷子里被人举报了,”张桂源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给街道办发了匿名消息,说那边有废弃厂房存放易燃物,当天晚上就来人查了,把门锁换了,墙头加了铁丝网。他们没地方蹲我,周五才在后街堵了一回,我跑了,但膝盖磕了一下。”

他说完,等着张函瑞的反应。张函瑞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多余的抽动,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指了指张桂源的膝盖。

张函瑞去医务室,膝盖肿了看不出来吗。

张桂源我——

张函瑞现在去!

张函瑞打断他,语气平平的,但最后一个字收得特别短,短到像在下命令。

张桂源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角那块擦伤皱起来,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容没垮:“行行行,我去,我现在就去。”他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明天早上的牛奶还放不放门口?”

张函瑞没回答,转过身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侧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张桂源听见:“放。”

张桂源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拐进教学楼门厅,消失在灰色大理石柱子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膝,裤子上那一片深褐色的痕迹确实有点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才动作太大又渗了血。

他往医务室走,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翻了翻班级群,看见一个匿名账号在周二晚上九点发过两条消息,第一条说“后街巷口西侧有废弃厂房,门锁生锈了”,第二天早上六点被撤回,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也是后来被撤回的。

他盯着那个匿名账号的头像看了半天——一片纯黑色的方块,什么图案都没有,昵称是一个句号。

张桂源收起手机,步子忽然变得轻快了许多,左膝的疼好像也淡了那么一点。

医务室里校医给他换了药,重新处理了膝盖上的擦伤,创可贴换成了纱布,校医一边缠一边念叨:“你这膝盖去年就伤过,再不好好养,以后打不了球了知不知道?”张桂源点头如捣蒜,心不在焉地“嗯嗯嗯”,等校医一转身,他立刻掏出手机,给那个黑色头像的匿名账号发了条私信:

“谢谢。”

消息发出去,显示“未读”。

他又打了一行字:“草莓汁明天到新的,这次是青柠味。”

还是未读。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忽然亮了一下——那个黑色头像变成了“已读”,然后对方发过来两个字:

“多喝。”

张桂源盯着那两个字,嘴角一咧,校医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膝盖肿成这样还笑?”

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了三秒又弹上来,最后索性不压了,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笑得像捡了宝。

另一边,张函瑞回到教室,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已经响了。他坐回座位上,从抽屉里掏出课本,翻开的时候,一张便签纸掉出来——是张桂源昨天夹在青柠味果汁底下的那张,上面画着笑脸,底下写着“周末去进货,找到一家店卖青柠味的,你试试?”

他把那张便签从地上捡起来,抚平折角,夹进了课本第64页和65页之间,正好是正在学的函数章节。

讲台上的老师开始讲课了,粉笔在黑板上“笃笃笃”地敲。张函瑞低头记笔记,写到一半,笔尖停了一下,在笔记本的边角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很小,小到谁也看不见。

他画完就划掉了,继续抄公式。

窗外的云层散开了一点,灰色的天透出一小块淡蓝,阳光沿着窗台爬进来,落在琴谱架的方向。琴房里那四瓶草莓汁还码在最高一层,瓶身上的标签齐刷刷朝外,像一排列队等检阅的士兵。

瓶身底下压着一张新的便签,是张函瑞自己写的——三个字,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周六见。”

便签的一角微微卷起,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颤动,像一颗还没落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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