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琴房的窗户开着半扇,九月的风裹着食堂的饭菜香和篮球场上的吆喝声一起灌进来,把谱架上的一沓手写琴谱吹得哗哗响。张函瑞用节拍器压住纸角,指尖在琴键上停了一瞬,弹错的那个和弦还悬在空气里,像颗没落地的石子。
他又弹错了
从昨晚到现在,肖邦夜曲的第九小节那个降E和弦,他弹了不下三十遍,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地方顿住。手指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晃过一帧画面——路灯底下,有人笑着说“草莓味,冰的”,声音混着夜风,黏糊糊地往耳朵里钻。
他索性合上琴盖,起身去关窗。手指刚搭上窗框,余光就瞥见篮球场边上那棵梧桐树底下,一个穿白色T恤的身影正往这边跑,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在阳光底下晃来晃去,像面白旗。
张函瑞的动作顿住,窗没关成,反而鬼使神差地多站了两秒。
张桂源跑到琴房这栋楼的楼下,仰头往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正好跟张函瑞的目光撞上。他立刻咧开嘴笑,举高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那袋子透明,里面码着三四瓶粉红色的汽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冒着丝丝凉气。
张函瑞把手从窗框上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他转身坐回琴凳上,翻开琴盖,手指重新搭上琴键,心里数着节拍,一、二、三——可耳朵不听使唤,清清楚楚地捕捉到楼下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咚咚咚,三步并作两步,急吼吼的,像后面有狗在追。
然后琴房的门被敲响了,三下,中间隔了不到半秒。
张桂源张函瑞同学,你的草莓汽水到了——冰的,带气的,我早上跑了两条街才买到这个口味,学校小卖部只有橘子味……
张函瑞没动,盯着谱面上那个降E和弦,像盯着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门外的声音停了两秒,又响起来,这次轻了一点
张桂源……你没在啊?那我放门口了?
张函瑞终于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的张桂源显然没想到门会突然开,正弯着腰往地上放塑料袋,差点一头栽进来,两个人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到一尺,张函瑞闻到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洗衣粉味道——不像昨天打球时候那股汗味,是刚洗过澡的清爽气息。
张函瑞你不是在打球吗?
张函瑞低头看了眼张桂源还微湿的头发,发梢聚着细小的水珠,领口洇出一圈深色。
张桂源打了半场就撤了
张桂源直起身,把塑料袋拎起来递到他面前。
张桂源先去买的汽水,回宿舍冲了个澡再来的,怕一身汗又把你熏跑。
他说得坦坦荡荡,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额头上的碎发还没完全干,一绺一绺地搭在眉骨上。张函瑞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拍,又飞快移开,落在塑料袋里的粉色汽水上。
“我不要。”他说。
张桂源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啊?”
“我要草莓味的。”张函瑞面不改色,“你拿错了。”
张桂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里面四瓶汽水都是草莓味,瓶身上的草莓图案鲜红鲜红的,写着大大的“草莓气泡”四个字。他迷惑地抬起头。
张桂源这、这就是草莓味啊?
张函瑞伸手从袋子里捞出一瓶,瓶身冰得他指尖缩了一下,他把汽水举到张桂源面前,瓶盖对着他的鼻尖。
张函瑞你看清楚了,这是“草莓气泡”,不是“草莓味”。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得像在纠错题。
张函瑞气泡是碳酸,草莓味是果汁,不是一个东西。
张桂源瞪着眼睛看了三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塑料袋在他手里晃得哗啦响。
张桂源张函瑞你认真的吗?你是不是逗我玩呢?
张函瑞垂着眼皮,把汽水瓶塞回袋子里,转身往琴房里走。
张函瑞不要了,拿走。
张桂源赶紧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又是那只右手,又是那个位置,掌心热乎乎的,带着点没擦干的水汽,贴上来的时候,张函瑞整个人僵了一瞬,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
“别别别,”张桂源的声音收住了笑,变得有点急。
张桂源我错了还不行吗?明天,明天我给你找纯草莓汁,不加气泡的,跑遍全城也给你找到。今天这四瓶你先收着,算我欠你的,行不行?
他攥着张函瑞的手腕没松,指尖能摸到那一小块皮肤底下跳动的脉搏,扑通扑通,比正常节奏快了那么几拍。张桂源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没说,只是把塑料袋挂到张函瑞的另一只手上,退后半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张函瑞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慢慢松开,留下一点湿润的凉意。他没说话,拎着塑料袋走回琴凳边,把袋子放到琴凳旁边的地上,坐下,翻开琴盖。
张桂源还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像只扒着门缝不肯走的大狗。
张桂源那……我走了啊?你好好练琴。
“嗯。”
“明天中午我还来。”
“不用。”
“我用。”
张桂源缩回身子,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张函瑞盯着琴键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地上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瓶粉色的汽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凉丝丝的液体带着甜腻的草莓味儿涌上舌尖,碳酸气泡噼里啪啦地在口腔里炸开,有点冲,有点呛。他含着那口水咽下去,喉结滚了滚,然后皱着眉把瓶盖拧了回去,放到谱架旁边。
嘴角又往上翘了。
他赶紧低下头,手指落上琴键,这次那个降E和弦,弹对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张函瑞坐在靠窗的位置写英语完形填空,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教室后排的男生在偷偷传手机看球赛,压着嗓子小声讨论湖人队的交易,他本来充耳不闻,直到听见“张桂源”三个字,笔尖猛地顿了一下,在答题卡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听说了没?那帮职高的又在校门口堵他了,这回叫了六个人,个个手里拎着棍子……”
“真的假的?源哥一个人?”
“他跑得快啊,翻墙进学校了,教导主任正好在门口抓迟到,那帮人就没敢跟进来,但是放了话,说周末要在后街堵他。”
“他咋不去报警啊?”
“报警?他上次跟人打架的账还没消呢,教导主任说了再犯就记大过,他哪敢往办公室跑。”
张函瑞的笔停下了。
他盯着试卷上那个墨点,指腹无意识地蹭着笔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句话——“六个人”“拎着棍子”“后街”“周末”。后街他知道,出校门往西走三百米那条巷子,两边都是废弃的旧厂房,晚上连路灯都没几盏。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继续做下一道题,但完形填空的第三个空填错了,把“fortunately”写成了“unfortunately”。
晚上放学,张函瑞没有走正门。他把琴盒寄存在保安室,背着书包绕到了学校后门的小路上,这条路通往后街方向,平时走的人不多,沿路种着两排老槐树,枝桠把路灯遮得只剩一点碎光。
他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拐角处有一点路面反射的光。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卷着废纸和烟头,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他没再往前走,转身回了学校大门。
门口梧桐树下,张桂源的车筐里放着两瓶矿泉水,旁边贴了张便签纸,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草莓汁已下单,快递在路上。”
张函瑞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年级群里那个从来没说过话的班级联络人界面,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后街巷口西侧有废弃厂房,门锁生锈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口袋里的便签纸折角硌着大腿,有点硬,有点扎,他没掏出来也没扔。
第二天早读,张函瑞在光荣榜前面停了一下,看见张桂源的12号球衣照片贴在最右侧的“体育之星”栏里,照片上的男生笑得嚣张,露出一排白牙,额头上还贴着创可贴。
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往琴房走。
琴房门开着一条缝,门口的地上放着四瓶草莓汁——这次瓶身上清清楚楚印着“100%纯果汁,非碳酸”。
果汁旁边压着一张新便签,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下面一行字:“张函瑞同学,这次没气泡了。晚上放学别从后街走。”
张函瑞把那四瓶果汁捡起来,一瓶一瓶码进货架,整整齐齐,像在摆一排音符。然后他拿出手机,把昨晚那条消息撤了回来。
撤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新消息给那个班级联络人:
“他翻墙的时候左膝盖有旧伤,跑不快。”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谱架上,翻开琴盖,手指搭上琴键。
降E和弦,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