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张函瑞七点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细长的白光,落在枕头边上。他躺着看了三秒天花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又躺了两分钟,才坐起来。
衣柜里挂着三件白T恤,两件黑的,一件浅灰的。他选了那件浅灰色的,因为领口比其他的稍大一点,露出锁骨的那一截,不至于太正式,也不至于太随便。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五秒,把衣摆塞进裤腰里,又抽出来,最后还是塞了进去。
出门的时候张函瑞妈妈在客厅吃早饭,看了他一眼:"今天有演出?"
"没有。"
"那穿这么整齐。"
张函瑞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把钥匙揣进口袋,推门出去了。身后传来母亲意味深长的"哦——"拖了三拍,像在品茶。
九月的周六早晨,街上人不多,包子铺的热气混着豆浆的香味从巷口飘出来,梧桐叶子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样的影子。张函瑞走到琴房楼下的时候,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玩手机,旁边放着个白色纸袋。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张桂源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领口洗得有点松垮,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线。颧骨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肤色款,不仔细看看不太出来。左膝盖上那条校服裤换成了运动短裤,膝盖处缠着薄薄一层肌效贴,贴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胡乱缠的。
"早啊。"张桂源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把纸袋递过去,"青柠味,昨天到的快递,怕放坏了中午提前给你送——"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你那张便签我看了,周六见,我周六七点就来了。"
张函瑞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果汁瓶子,青色的液体在透明瓶身里晃了晃,标签上印着"手作青柠汁,微糖"。他把纸袋夹在臂弯里,抬眼看张桂源:“七点?”
"嗯。"
"我八点到的。"
"我知道。"张桂源笑得坦荡,"这不是怕你又说我'不要了'嘛。"
张函瑞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掏出钥匙开琴房的门。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他推门进去,张桂源很自觉地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琴房不大,一架立式钢琴、一张琴凳、一个谱架、两个储物架,角落里还堆着几个装琴谱的纸箱。窗户开着半扇,风把浅蓝色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张桂源第一次进这个地方,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凉。
张桂源你这里好香啊。
他迈进来,左膝微微僵了一下,但尽量装得自然。
张函瑞把果汁放在储物架上,转身看见他膝盖上那条歪歪扭扭的肌效贴,皱了皱眉:"过来坐下。"
张桂源眨眨眼:"啊?"
张函瑞坐下。
张函瑞拉开琴凳,自己站到旁边,指了指凳子面。
张桂源依言坐下,张函瑞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膝盖上的肌效贴边缘。他的指尖凉凉的,贴上去的瞬间张桂源的腿下意识绷了一下,但没躲开。
"贴反了。”张函瑞头也不抬,声音平平的,"肌效贴要顺着肌肉走向,你这样缠是缠了个结。"
他伸手把贴得乱七八糟的肌效贴揭下来,动作很轻,但揭到最底层的时候牵扯到擦伤的边缘,张桂源"嘶"了一声。张函瑞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疼?"
张桂源摇摇头:"不疼,你继续。"
张函瑞垂下眼,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卷新的肌效贴——肉色的,还没拆封。他撕开包装,剪了一截,比了比张桂源的膝盖,然后低头认认真真地贴上去。他的手法很熟练,从膝盖外侧往内上方顺着肌肉纹理贴了一道,又在髌骨下方补了一小段,边角压实,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贴布传下去。
张桂源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张函瑞的头顶,发旋正中间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涡,头发软软的,有点发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一小片阴影。鼻尖很挺,嘴唇抿着,唇色是淡淡的粉,比昨天那瓶草莓汽水的颜色淡很多。
他忽然有点口干,咽了一下口水。
"好了。"张函瑞站起来,把那卷用过的肌效贴收回去,低头收拾书包。他的耳尖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的尖端。
张桂源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贴得整整齐齐,边缘光滑,一点都不卷翘。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笑。
张桂源你哪儿学的?连肌效贴都会贴。
张函瑞以前练琴伤了手腕,自己学的。
张函瑞背对着他,把书包放到储物架最下层。
"你手伤过?"
"很久以前了。"
话题忽然变短了,空气安静了几秒。琴房外面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夹着几声笑骂,又渐渐远了。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像在呼吸。
张桂源站起来,走到钢琴边,伸手戳了一下琴键。黑键发出一声闷闷的"咚",他立刻缩回手,像被咬了似的:"会不会弹坏?"
"弹不坏。"
张桂源那你弹一个给我听听呗。
张桂源转身靠在琴边,双臂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他。
张桂源我活了十几年还没近距离听过有人弹钢琴,就我们学校元旦晚会上听过两次,隔了八百米,光听个响。
张函瑞站在琴凳边上,看了他两秒。张桂源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欠揍样,眼睛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亮闪闪的,像在等什么好东西。
张函瑞坐了下来。
他把手搭在琴键上,停了两拍,然后开始弹。不是肖邦,不是那首被他弹错了三十遍的夜曲,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旋律平缓,左手是单音的伴奏,不复杂,但每一个音都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圆润、清凉、一个个落下去,荡开一圈圈涟漪。
是《卡农》的简化版。
张桂源没说话。他靠在钢琴边上,离张函瑞不到一臂的距离,能看见他弹琴时手指的动作——指尖触键的瞬间微微下压,手腕随着旋律的起伏轻轻晃动,肩膀的线条是放松的,整个人跟平时那个冷着脸拒人千里的张函瑞判若两人。他的侧脸被窗光照着,皮肤近乎透明,耳尖那一点红色还没完全退下去,在光线里格外明显。
曲子很短,两三分钟就弹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之后,张函瑞没有立刻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沉默了大概两秒,才侧过头看张桂源。
张桂源没动,还靠在琴边,表情有点呆,嘴巴微张着,像被人点了穴。
张函瑞把琴盖合上:"难听?"
"好听。"张桂源回过神,喉咙紧了紧,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特别好听。你以后……能不能多弹给我听?"
张函瑞站起来,耳尖的红又深了一层,他没回答,走到储物架旁边,拿了那瓶青柠汁拧开,喝了一口。
张桂源你回我一下啊
张桂源跟过来,像个甩不掉的大型挂件。
张桂源行不行?每周六我都来,你弹琴我听着,行不行?
张函瑞把青柠汁瓶盖拧回去,转过身看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张桂源能闻见他呼吸里淡淡的青柠香气。
张函瑞一周一次。
张函瑞说。
张桂源眼睛一亮。
张函瑞一次最多二十分钟。
“行!”
“弹什么我说了算。”
“你说啥是啥。”
“带着膝盖来,得让它是好着的。”
张桂源笑得眼尾那块擦伤又皱起来了,但他完全顾不上疼,咧着嘴使劲点头。
张桂源好,好好好,都听你的。
张函瑞把青柠汁放回储物架上,转过身假装整理谱架上的琴谱,把脸藏在窗帘投下来的阴影里。张桂源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嘴角往上翘了很明显的弧度,两只手捏着同一张谱纸的边角,翻来覆去地折,折出好几道平行的折痕。
那天上午他们在琴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张函瑞又弹了两首练习曲,张桂源坐在窗台上听,偶尔问几句"这个键为什么是黑的""你会弹那个什么梦中的婚礼吗",张函瑞一一回了,语气不耐烦,但每一个问题都答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张桂源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一下,说了声"马上来"就挂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有点事,得先走。"
张函瑞从琴键上抬起手:"什么事。"
"没什么,朋友那边有点急。"张桂源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张函瑞手心——是一颗糖,草莓味的,透明玻璃纸包着,被体温捂得有点软。
张桂源周六的出场费。
他笑着挥挥手,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又变成那副三步并两步的急吼吼模样,咚咚咚地远了下去。张函瑞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玻璃纸上的草莓图案红红的,印得有点模糊,边角被他刚才的体温捂得微微化了。
他把糖放进了琴凳下面的小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之前张桂源留的所有便签,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着。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里进来一条新消息:"下周六,上午九点,琴房见?"
张函瑞打了两个字:"八点。"
对方秒回:"行!"
他又打了三个字:"带膝盖。"
对方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又跟了一句:"带,带青柠汁、带草莓糖,什么我都带。"
张函瑞把手机扣在谱架上,翻开琴盖,手指落上琴键。这次他弹的是肖邦那首夜曲,第九小节的降E和弦,稳稳地、利落地落下去,像一颗终于找到位置的棋子。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储物架上那瓶青柠汁的标签吹得微微掀起一角。标签底下压着一张新的便签,是张函瑞早上出门前就写好的,三个字:
"等你来。"
笔迹依然工整,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他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像在等什么人把那一笔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