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车筐里的麻烦

九月的夜风裹着校门口小吃摊的油烟味，把路灯下的蚊虫吹得乱转。张函瑞站在教学楼台阶上，看着张桂源脚边那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冰矿泉水，又看了眼车筐里已经被塞进去的两瓶，瓶身上凝着水珠，在暖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张桂源我说到做到

张桂源拍了拍手，直起身，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汗湿的碎发还贴在额角，显然又打了一下午球。

张桂源十瓶，冰的，带气的——不过矿泉水不带气，下次给你换汽水。

张函瑞没接话，目光越过张桂源的肩膀，落在那几个穿职高校服的男生身上。领头的那个叼着根没点的烟，正用手机往这边拍，镜头反光闪了一下，张函瑞的眉心皱出浅浅的褶。

“你惹事了。”张函瑞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张桂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脸上的笑纹路没变，但眼神沉了两分。

张桂源没事，职高那几个，上个月抢了我朋友的鞋，我堵了他们一回，估计今天想堵回来。跟你没关系，你先走吧。

他说着，顺手把那两瓶水从车筐里抽出来，塞进自己背包侧袋，又冲张函瑞扬了扬下巴

张桂源明天给你带新的，就放琴房门口。

张函瑞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角抿了一下。他认识张桂源这个人，年级通报栏上见过名字，跟职高打架、翻墙出去通宵、体育课把老师气到摔哨子——光辉事迹一桩接一桩，偏偏篮球打得好，运动会拿了两块金牌，学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天这事，张桂源是替他挡的。

张函瑞你车停哪儿了？

张函瑞突然问道。

张桂源一愣，指了指校门对面那排梧桐树底下：“那儿啊，那辆黑色山地，车座破了个口那个。”

张函瑞把琴盒往肩上拎了拎，抬脚就往那个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校服外套的衣摆被风吹得往后飘，黑T恤的领口露着一截细白的锁骨，在路灯底下晃得张桂源眼睛花了一下。

张桂源哎——你干嘛？

张桂源追上去，长腿迈了两步就赶上了，“那帮人真是冲我来的，你别掺和。”

张函瑞车筐里的水是你放的，车是你的，我走过去拿瓶水喝，跟你没关系。

张函瑞头也不回，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道已经算出答案的数学题。

张桂源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声音低低的，混着夜风钻进张函瑞耳朵里。

张桂源张函瑞同学，你这脑子转得挺快啊。

那几个职高生显然也看见了张桂源往车那边走，领头的把手机收起来，叼着烟的手插进裤兜，晃晃悠悠地往这边靠，身后的三个男生也跟着围过来，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花衬衫，像一群闻到味儿的野猫。

张函瑞走到黑色山地车前，弯腰把车筐里最后一瓶水拿出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他感觉到身后张桂源靠了过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和橘子味喷雾的气息，热乎乎的，像个人形暖气。

“哟，桂圆，交新朋友了？”领头的职高生停在两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张函瑞，目光在他琴盒上转了一圈，“小音乐家啊？你什么时候跟好学生混一块儿了？”

“关你屁事。”张桂源往前迈了半步，把张函瑞挡在身后，肩背的线条绷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鞋的事我没报警算是给你面子，你再堵我，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职高生嗤笑一声，往前凑了一步，手指戳在张桂源胸口：“你报警？你翻墙逃课的事够你记几个过了？我——”

话没说完，张桂源猛地抬手攥住他手指头，往旁边一拧，那职高生疼得“嘶”了一声，脸色瞬间变了。后面三个男生往前涌，张函瑞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车筐里一放，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亮出拨号界面，屏幕上的“110”三个数字在路灯下清清楚楚。

“我数三下，你们不走，我就按。”张函瑞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金属勺，眼睛却没看手机，直直盯着领头那个，“三。”

职高生挣开张桂源的手，甩了甩发红的手指头，盯着张函瑞看了两秒，又看看他举着的手机，啐了一口：“行，张桂源你厉害，找了个会报警的。”他一挥手，带着三个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指了指张函瑞，“同学，你小心点啊。”

等人走远了，张桂源才松了肩膀，回头看向张函瑞，眼里的笑意又浮上来，亮晶晶的。

张桂源你手机屏都黑的，吓唬人呢？

张函瑞把手机揣回裤兜，眼皮都没抬。

张函瑞管用就行。

他说完，拎起琴盒转身往公交站走，耳尖又在路灯底下泛了一层薄红。张桂源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刚才他挡在自己前面、不紧不慢拧开水瓶的样子，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快得像他扣篮落地时的那一下。

“张函瑞！”他冲那个背影喊了一声。

张函瑞停下，没回头。

“明天中午，琴房门口，汽水，冰的，草莓味——我记着了！”

张函瑞的背影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慢下来。但张桂源眼尖，看见他拎琴盒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在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张桂源站在原地，咧着嘴笑了一会儿，弯下腰，把那两瓶被他塞进背包的矿泉水又掏出来，一瓶放进车筐，一瓶拧开喝了一口。冰水淌进喉咙，他品了半天，总觉得没下午那半瓶好喝。

另一边，公交车上，张函瑞靠在后排窗边，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下午被张桂源攥过的位置，那一圈热度早就散了，可他总觉得还有点麻，像被什么小电流碰了一下。

他皱着眉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抬头看了眼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点，又被他飞快地压平了。

琴盒靠在腿边，里面装着他练了一半的肖邦夜曲。今晚回去，怕是又要弹错好几个音了。